韩国光州——自2000年以来,矢岛宰为“二战”期间成为日本军队性奴隶的人拍摄了平白而又尖锐的肖像,帮助世界了解她们的痛苦历史。
如今,这位51岁的日本摄影师发现自己正处于一桩关于这些女性遭遇的丑闻中心,在四分之三个世纪之前发生的“二战”中,这些女性被迫与日本士兵发生性关系。
自1992年成立以来,韩国光州的“分享之家一直有着一种圣地的光环,政治人士和学生们来到这里,会见数十位曾经的性奴隶,也就是被委婉地称为“慰安妇”的女性,她们把这个地方当做庇护所,目前有四名女性居住在这里。
但在过去两年里,负责该组织国际推广项目的矢岛宰和庇护所的六名韩国工作人员对管理层发出指责,称他们把这些现已90多岁的女性安置在一个条件低劣的护理设施里,同时却在收取数以百万计美元的捐款,这些捐款最终落入了韩国规模最大、最有势力的佛教团体曹溪宗囊中。
98岁的朴玉善(音)在“分享之家”接受护士的照顾。据调查,2015年至2019年期间,该设施筹集了680万美元的现金捐款,但用于维持生活区运转的资金仅为15.4万美元。
98岁的朴玉善(音)在“分享之家”接受护士的照顾。据调查,2015年至2019年期间,该设施筹集了680万美元的现金捐款,但用于维持生活区运转的资金仅为15.4万美元。 Woohae Cho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矢岛宰等举报人说,虽然这些捐款是为这些女性的福利而筹集的,但几乎没有用于她们身上。相反,他们说管理者把钱给了曹溪宗,以便等目前住在那里的女性全部去世后,把这个庇护所扩建成豪华养老院,供出得起钱的人使用。
“将‘分享之家’作为一个具有历史价值和教育价值的地方保护起来,这是很重要的,因为在当今世界,在乌克兰等地,战时针对女性的性暴力仍在发生,”矢岛宰说。“他们要把这里变成普通养老院,这是一个抹去历史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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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举报引发了刑事起诉。两名前管理者因欺诈、挪用公款和其他刑事指控而受审。庇护所的董事会成员,包括该国最著名的佛教僧侣之一因玩忽职守被解雇。愤怒的捐赠者起诉了“分享之家”,要求退还钱款。今年上半年,捐款从2019年的190万美元暴跌至3.53万美元。
虽然他们的行为赢得了赞誉,但矢岛宰和其他举报者也不得不为他们所揭露的事情付出代价。
庇护所的新任和前任管理者,以及与他们关系密切的人,已经对举报人提起了数十起诽谤和其他诉讼,指控他们散布谣言。
“分享之家”中李玉善年轻时的照片。“二战“期间,她被强征至一家为驻扎在中国的日本军队开设的妓院。
“分享之家”中李玉善年轻时的照片。“二战“期间,她被强征至一家为驻扎在中国的日本军队开设的妓院。 Woohae Cho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作为一名日本公民,矢岛宰一直是后续负面反应的焦点。由于诸多历史争端,韩国和日本这两个美国在东亚最重要的盟友一直关系紧张,而称为慰安妇的性奴正是其中最容易触发情绪的问题。
“为什么这个地方雇日本人照顾慰安妇?”矢岛宰工作的“分享之家”大楼墙上挂着一条横幅。一家人权中心的调查结果显示,与这些管理者关系密切的人对他使用了种族歧视用语。
七名举报者中有四人上个月辞职,称他们受到骚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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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矢岛宰没有离开,他坚持要留下来。
首尔高丽大学教授林美利(音)说,矢岛宰的活动为韩国提出了重要问题。林美利说,这些女性被带到会议和抗议集会上,被视为韩国在日本殖民统治下遭受苦难的象征,以及为历史正义而战的勇士,是极为宝贵的。但很少有人过问这些女性在幕后的生活。
矢岛宰在分享之家的历史博物馆。在公开反对庇护所里的女性所受的待遇后,该机构管理层将怒火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矢岛宰在分享之家的历史博物馆。在公开反对庇护所里的女性所受的待遇后,该机构管理层将怒火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Woohae Cho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在我认识的活动人士中,矢岛宰是少有的几位把慰安妇作为个体来关注的人,其他活动人士则倾向于把她们物化为受害者,利用她们来推动政治议程或筹款,”林美利说。
矢岛宰说,他在东京早稻田大学学习历史时,对女权主义和日本殖民时代产生了兴趣。他从2000年开始访问“分享之家”,最早是在2003年至2006年间担任那里的翻译和摄影师。
“在我的照片里,我试图展示女性作为受害者的集体形象,同时也展示女性作为充满个性的个体形象。”矢岛宰说。“如果你能像我一样,和她们一起生活、一起吃饭,建立起一种祖母和孙辈般的关系,你就能看到一些偶尔来访者看不到的东西。人们把她们视为英勇的战士。但当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争吵,比如在分配捐赠物品时,谁多得到了一颗糖果。”
2006年,矢岛宰搬到了德国,在那里继续为女性事业工作。他帮助组织讲座和摄影展,并邀请其中一名女性分享她的故事。2019年,当他回到“分享之家”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深感不安。
他说,一名女性从一张破床上摔下来,管理者拒绝送她去医院,也拒绝购买一张新床。在翻新生活区时,她们的物品被堆放在外面,暴露在雨季的雨水中。在一位管理者的办公桌抽屉里,举报人发现了没有正确登记在账簿上的国外现金捐赠。
矢岛宰拍摄的肖像照片,左为裴春熙(音),右为李玉善,她们曾是性奴隶。“在我的照片中,我试图展示女性作为受害者的集体形象,同时也展示女性作为充满个性的个体形象,”这位日本摄影师说。
矢岛宰拍摄的肖像照片,左为裴春熙(音),右为李玉善,她们曾是性奴隶。“在我的照片中,我试图展示女性作为受害者的集体形象,同时也展示女性作为充满个性的个体形象,”这位日本摄影师说。 Tsukasa Yajima
政府官员和民间专家联合小组进行的调查证实了大部分举报人的指控,甚至还有更多。
在《纽约时报》看到的这份长达366页的报告中,该委员会称,“分享之家”曾“动员”慰安妇参加筹款活动,同时拒绝让她们私下外出。工作人员对她们进行情感虐待,威胁说要“把她们扔到大街上”。该小组说,“分享之家”在2015年至2019年期间筹集了680万美元的现金捐款。但只花了15.4万美元用于维持生活区的运转,她们“居住在一个低于平均水平的养老院设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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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受捐款并承诺将其用于慰安妇,以及她们的福利和活动,但却没有将钱用于她们,这是欺骗国民的行为,”委员会表示。
今年5月被曹溪宗任命为“分享之家”理事会会长的圣华法师(音)表示“分享之家”犯了“错误”,“违反了”有关捐赠的法律。
但圣华说,这些女性从政府那里得到了足够的经济支持——每月2600美元,以及每年10810美元的医疗津贴。他说,公民捐赠的现金几乎没有可用的地方。
今年5月,圣华法师(音)被任命为共享之家的董事会主席。他说,该机构犯了“错误”,“违反了”有关捐款的法律,但民众捐赠的现金几乎没有用于这些女性的生活。
今年5月,圣华法师(音)被任命为共享之家的董事会主席。他说,该机构犯了“错误”,“违反了”有关捐款的法律,但民众捐赠的现金几乎没有用于这些女性的生活。 Woohae Cho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在一个努力应对人口迅速老龄化的国家,将庇护所改造成豪华疗养院的计划已成讨论中的一个选择。但他说,该计划从未正式确定。圣华强调,庇护所的未来将通过与政府协商决定。
他说:“我们正在纠正我们发现的问题,并努力为慰安妇提供最好的照顾,直到她们中的最后一个人去世。”
在最近的访问中,“分享之家”占地3.4公亩的大院看起来很平静。立在门口的慰安妇青铜半身像迎接着访客的到来。它的博物馆有一个所谓的慰安所,也就是日本军方经营的妓院,女性在那里每天被迫与数十名日本士兵发生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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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不会忘记日本的战争罪行,”李容女(音)的墓志铭上写着,她是八名现葬在纪念花园中的“分享之家”居民之一。
在大院的中心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11名仍在世的韩国慰安妇中有四名正在这里度过晚年。护理人员的数量翻了一番,达到10人,为92至98岁的女性提供全天候服务——这是在举报后管理人员实施的一项改进。
“分享之家”前面的慰安妇铜像。管理方正在讨论等她们死后将收容所扩建为一个豪华的疗养院。
“分享之家”前面的慰安妇铜像。管理方正在讨论等她们死后将收容所扩建为一个豪华的疗养院。 Woohae Cho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但与矢岛宰一起举报的前护理人员许正雅(音)表示,这些女性正渐渐失去提出改善待遇诉求的能力。
她们身体虚弱,存在不同程度的失智症状,对她们的庇护所卷入的风暴几乎没什么知觉。在最近的一次访问中,时报的一名记者被允许进入她们的生活区,并与几位看上去认知相对较为清晰的女性交谈。
“我有食物、衣服和住的地方,”95岁的李玉善(音)说,她在15岁时被带到中国,在那里的慰安所工作,并一直住在中国,直到2001年“分享之家”为她提供庇护。“这里冬暖夏凉。”
这样的回答并没有让矢岛宰感到意外。
“她们在中国和其他地方过着如此艰难的生活,以至于她们对所得到的一切都说好,”他说。“但她们应该得到我们所能提供的最好的照顾,我们没有做到。”
朴玉善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盹。这些女性似乎大多没有意识到她们的庇护所正在陷入一场风暴。
朴玉善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盹。这些女性似乎大多没有意识到她们的庇护所正在陷入一场风暴。 Woohae Cho for The New York Ti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