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这个曾经孕育了清王朝的地区如今被人简单地称之为“东北”。这里有1.1亿居民,有着烟雾弥漫的城市和酷寒的气候。游客可能会觉得乏味,甚至更糟。但梅英东(Michael Meyer)对历史和诗意有着更敏锐的感受,他的新书《在满洲:一个叫做大荒地的村庄与中国农村的变革》(In Manchuria: A Village Called Wasteland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Rural China),致力于挖掘这个地区粗犷表象之下的情景。
梅英东创作这本书的动机可谓简单直接。“从2000年开始,约有1/4的中国村庄渐渐消失,成为人口流动和城市重新规划的牺牲品,”早先,他曾写道,随着乡村的城市化进程,“在乡村消失之前,我想亲身体验一种游客、外国学生与记者(这三个角色我都依次充当过)只能走马观花的生活。”
《在满洲》在多种文体之间切换。部分是游记、部分是社会学研究,部分是报告文学,部分又是回忆录。不过,它也是献给梅英东的妻子弗朗西斯(Frances)的一份充满爱意的礼物。她在这个不幸名为“大荒地”的村子里长大,2010年左右,梅英东选择了这个村子作为自己的据点。在本书结尾,她怀了孕,这本书也是献给尚未出世的儿子。
为了讲述这个故事,梅英东在章节之间不断转换,既审视广阔的历史背景,也关注自己在大荒地村的日常生活。在村里,他睡在炕上——这是床与火炉的结合,靠烧禾秆供暖;上的是屋外简陋的厕所;去公共澡堂;尽量适应这个被“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这里“没有地方报纸、没有墓地、没有匾额、没有图书馆,也没有从前的建筑或战场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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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过程中,他提及了一些西方读者或许很熟悉的参考,比如电影《满洲候选人》(The Manchurian Candidate),还有溥仪,“二战”前日本统治满洲国的傀儡皇帝,也是著名电影《末代皇帝》(The Last Emperor)的主人公。但他真正的目标是探查一个农民社会,如果不是因为妻子和她的家人,他肯定会被这个世界拒之门外。
《在满洲》是梅英东的第二本书,他亦为杂志和报纸撰稿,其中包括《纽约时报》。他的第一本书是广受好评的《再会,老北京》(The Last Days of Old Beijing),它是对北京古老地区日常生活的描述,当时那些地方即将在准备2008年奥运会的过程中被夷为平地。
北京是个政治文化中心,有2100万人口,从不缺少精彩的人物和历史细节。大荒地村则是在1956年才成为一个村子,只有数量不多的人家,这是一个更困难的题材,对于这个挑战,梅英东所取得的结果是复杂的。
他借鉴《再会,老北京》中的成功方法,让形形色色的本地人来主导叙事,娴熟地捕捉中国口语的风情。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两个居民:口若悬河的易阿姨(音译),她是个共产党干部,有种好心肠的爱管闲事,此外还有她沉默寡言的兄弟,三舅,他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农民,为人精明谨慎,精于自然、气候与培育稻米之间的相互关联。
但是梅英东经常偏离表面上的主题,有时候他好像小心翼翼地想补偿这种以小村庄为主题的写作所固有的缺陷。对满洲历史的回顾,到该地区大城市的短途旅游,这些内容都是有必要的,但他笔锋一转,描写被外国人诱拐的伐木工人,还详细描写了许多他去过的、受人忽略的博物馆,这些内容看上去与全书关系不大。
梅英东说,“过去400年里,或许没有其他地方像满洲一样,对中国产生了那么大影响”,这看上去有点夸张,他试图说服读者自己的主题有多么重要,但很可能让汉学家们不以为然。诚然,日本和俄国曾在满洲历史中扮演中心角色,但要说“外国人在满洲舞台上扮演统治角色,这在中国各地是独一无二的”,这话又把新疆和西藏置于何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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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梅英东的话题转向了近十几年来中国农村的变化,运用自己在大荒地村的体验阐述出更大的趋势。村子早先是一个公社,他刚刚搬到那里的时候,这个村子正在变成一个企业生活区,属于一家名叫“东福米业”的私营企业。这家企业于20世纪90年代创立,创始人曾经是村长的司机,梅英东来到大荒地村的时候,企业正在飞速发展,它推动——或者更好还是说迫使——农民们放弃土地与家园,搬进加工厂旁边建起的现代化公寓式建筑。到本书结尾,东福米业的管理者们甚至说要用公司的名字来给村子重新命名。
这显然得到了共产党领导人的支持。“你得理解,这是一种全国性的趋势,”公司的总经理在上级官员访问的间隙对梅英东说。“这无法停止。(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制定了优先发展农村的战略。”
在这本书里,三舅经常对新形势发表言简意赅的评价。“有些上头的人,”他抬起胳膊,“总来告诉我们底下的人该干什么。”梅英东补上了他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在封建社会,‘上头的人’是地主,然后是干部,现在又轮到公司经理们了。”
梅英东也擅长关注那些有趣的、互相冲突的细节,他充分发挥这种才能,描写了当代中国的种种矛盾。他品尝着一杯“马克思牌的速溶咖啡(包装上用英文写着‘上帝宠爱的咖啡’)”;评论哈尔滨是一个“沃尔玛超市与斯大林公园比邻”的城市;在冬天最冷的时候,他注意到农村女孩们“高声唱着Lady Gaga的歌”,在冰冻的学校操场上看篮球赛,“两人合戴一个耳机,听着MP3”。
在大荒地呆过一年,梅英东打算离开了,如今他辗转于新加坡和匹兹堡两地,教授非虚构写作。但满洲的日子显然让他学到了不少东西,或许最重要的就是:“只有对于不需要住在乡村的人来说,乡村生活才是浪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