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拉·麦迪逊(Paula Madison)曾经总是遐想,她的华裔亲人如今是什么样子。这位65岁的电视台退休高管在纽约市哈莱姆区长大。那里是黑人聚居区,她的母亲尼尔·维拉·罗·威廉姆斯(Nell Vera Lowe Williams)却有着一副明显中国人的长相。尼尔是来自牙买加的华裔非裔混血儿。“我妈妈出来叫我和哥哥们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其他的孩子会说,‘你妈妈是中国人?’”葆拉回忆说。
她一直都知道外祖父叫塞缪尔·罗(Samuel Lowe ,本名罗定朝)。1905年,他从中国南方移民到牙买加,并于1918年与一个名叫艾伯塔·坎贝尔(Albertha Campbell)的非裔牙买加女子生下了尼尔,他还在另一个牙买加城镇与一名女子组成了家庭。但在尼尔三岁时,罗定朝告诉艾伯塔,自己的父母为他找了一个中国新娘,即将来到牙买加,他想和他的中国妻子抚养尼尔。为此,尼尔的母亲和他分手,并拒绝让他探视孩子。当尼尔15岁,终于能够独自出远门时,她去了罗定朝的商店所在的城镇,但是得知他已于两个月前回国。留在牙买加的两个叔伯长辈告诉她,其父曾经尝试找她未果。二人把罗定朝留给女儿的一对珍珠耳环交到了她手里。
这个故事一度是葆拉对自己中国血统仅有的了解,直到五年前到中国出差和在加拿大的一次偶遇。这两次经历帮助她找到了自己在广东的亲人。此后,葆拉根据亲身经历写了一本关于自己家人的书,并拍了纪录片。后来,她和一些中国亲戚开始一起做生意。颇具意义的是,她已经成为许多其他寻找中国根源的人的非正式向导,特别是牙买加和其他加勒比地区的混血儿。
1929年,葆拉·麦迪逊的祖父罗定朝和他的中国妻子何瑞英在中国。两年前,他们带着他们的三个儿子罗早舞、罗早刚和罗早英回国定居。
1929年,葆拉·麦迪逊的祖父罗定朝和他的中国妻子何瑞英在中国。两年前,他们带着他们的三个儿子罗早舞、罗早刚和罗早英回国定居。 Courtesy of Paula Madison
打到广东的一个电话
华人移民在加勒比地区有着悠久的历史。他们大部分是客家人。有些人与当地人通婚,从而产生了成千上万个华裔非裔组合家庭。最著名的华非混血牙买加人包括纳奥米·坎贝尔(Naomi Campbell)和泰森·贝克福德(Tyson Beckford)这两位超级名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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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葆拉推介她的书籍和影片的讲话活动中,人们经常向她询问,如何在中国寻亲。她帮助组织的一个大会已经成为了加勒比地区寻亲的华非混血的聚集地。个人关系的变幻莫测、两地之间的遥远距离,以及历史的曲折使得许多混合家庭骨肉分离,在几代人的时间里失去联系。但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尝试重新建立联系。
葆拉自己那个看似非同寻常的故事其实在很多方面都相当典型。她的母亲最终到了美国,在那里和一个非裔牙买加人结婚,养育了葆拉和她的两个哥哥。她的母亲尼尔在2006年去世。但是,葆拉·麦迪逊从未放弃过寻找祖父罗定朝的梦想。葆拉在2008年作为NBC电视台的高管参加北京奥运会时,这种愿望越来越强烈。这是她第一次造访中国。当时,她在街上看到了一个非常像她母亲的女人,一时感到不能自已。
到了2012年,葆拉和两个兄弟去参加了多伦多客家大会(Toronto Hakka Conference),这是一个为有着客家背景的人群举办的聚会,每四年一次。她听说,在牙买加长大的许多华人现在定居多伦多,就认为这是一个开启寻根之旅的好地方。
她一开始就见到了大会的联合创始人罗金山(Keith Lowe)。 “我走到他跟前说:‘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和我祖父和母亲姓氏相同的华裔牙买加人,所以我想知道……’”
2012年6月,葆拉在多伦多客家大会(Toronto Hakka Conference)遇见罗金山(Keith Lowe)和他的姐姐芭芭拉·埃克尔·罗(Barbara Eckel Lowe),发现他们原来是她的表亲。通过罗金山的帮助,葆拉才得以与她广东的亲人取得联系。
2012年6月,葆拉在多伦多客家大会(Toronto Hakka Conference)遇见罗金山(Keith Lowe)和他的姐姐芭芭拉·埃克尔·罗(Barbara Eckel Lowe),发现他们原来是她的表亲。通过罗金山的帮助,葆拉才得以与她广东的亲人取得联系。 Courtesy of Paula Madison
罗金山最初表示,完全不了解他们。但后来他给一个在香港的侄子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后者又致电一位在深圳的年长叔伯长辈。这位长辈说,罗定朝正是他的父亲。这意味着罗金山和葆拉也有亲戚关系。原来他们祖父的曾祖父是同一个人,名叫罗瑞凤,来自福建,正是他创立了深圳的罗瑞合村。
仅仅九天之后,葆拉就飞往广东。她见到了几十个中国亲戚,包括她86岁的舅舅罗祖舞,其母是罗定朝的中国妻子。她还遇到了当时93岁的阿姨罗碧玉(Adassa),她是罗定朝和他的另一个牙买加爱人的华非混血女儿。(与葆拉的祖母艾伯塔不同,罗碧玉的母亲同意让罗定朝抚养孩子。她在九岁时被带回中国,在那里长大,嫁给了一个中国人,并有了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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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些拥有中国血统的黑人来说,寻找久违的中国亲戚的想法可能令人心烦意乱,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将受到欢迎,还是遭遇偏见。“起初,他们感到有些困惑,”葆拉说到她的中国亲属对她的反应时表示。“我的祖父带回了碧玉阿姨,所以他们知道他有黑人孩子,但不知道他还有第二个家庭。”
然而,葆拉很快就得到了热情的接纳。“我的母亲看起来很像她爸爸这一点起了一些作用,事实上,她比其他的兄弟姐妹都更像父亲,”葆拉说。“我的舅舅罗祖舞一看到我母亲的照片,就说,‘那是我父亲的女儿。她是家人’。”亲戚带着葆拉来到深圳的家族祠堂,给她看了最早追溯到3000年前的家谱。
2012年,葆拉·麦迪逊首次来到她中国祖先的村庄罗瑞合,和她的表亲罗敏军和罗敏军的女儿罗思萁一起看家谱。罗敏军和葆拉的祖父是同一人。
2012年,葆拉·麦迪逊首次来到她中国祖先的村庄罗瑞合,和她的表亲罗敏军和罗敏军的女儿罗思萁一起看家谱。罗敏军和葆拉的祖父是同一人。 Courtesy of Paula Madison
几个月后,在她的阿姨罗碧玉的敦促下,葆拉和她的兄弟及其家人回到了中国。在这次旅行中,他们见了大约300名罗氏宗亲,并去祭扫了位于广州的罗定朝墓。当她说起那一刻,不禁眼含泪水。“我的母亲似乎一辈子都有些悲伤,我认为那是因为她从来没能认识自己父亲,”她说,“现在,我不但找到了他,还有了300名亲戚和3000多年的家族史。我觉得有些方面终于圆满了。我感到心平气和。”
2012年12月,当时94岁的阿姨罗碧玉在广州的一个家族聚会中。她和葆拉的妈妈一样,是塞缪尔·罗的女儿。她由一名牙买加黑人女性所生。1927年,塞缪尔·罗带着罗碧玉和另外三个孩子回到中国。罗碧玉从9岁起住在中国,直到2015年去世。
2012年12月,当时94岁的阿姨罗碧玉在广州的一个家族聚会中。她和葆拉的妈妈一样,是塞缪尔·罗的女儿。她由一名牙买加黑人女性所生。1927年,塞缪尔·罗带着罗碧玉和另外三个孩子回到中国。罗碧玉从9岁起住在中国,直到2015年去世。 Courtesy of Paula Madison
2012年12月,大约有300名罗家人聚集在广州,这是葆拉第一次与其他来自海外、广州、深圳和香港的罗家人团聚。
2012年12月,大约有300名罗家人聚集在广州,这是葆拉第一次与其他来自海外、广州、深圳和香港的罗家人团聚。 Courtesy of Paula Madison
在那次命中注定的归国旅程之后,中国已经成为葆拉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她现在每年都会数次前往那里探亲,并开始和几位亲戚从纳帕谷进口葡萄酒到中国。启发他们的是家族村庄的创始人,他曾经在村内制酒,并在大门处贩卖。葆拉甚至收购了罗定朝在牙买加的老店的几扇门,然后和一张他的旧床一起运到罗家在深圳的老村。在那里,她计划创建一个关于客家华人在全球范围内移民和通婚的互动展览。
根据她那本寻亲的书而拍摄的纪录片名为《寻找塞缪儿·罗》(Finding Samuel Lowe),2014年在美国公共电视网(PBS)上播出。该书的中文版今年1月由深圳报业集团出版社出版。此外,在她的表亲罗金山的帮助下,葆拉已经开始组织并主办纽约客家大会(New York Hakka Conference),大会的第二届于去年8月召开。
廉价的中国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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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移民一开始来到加勒比海岛屿,是为了填补奴隶贸易留下的空白。欧洲殖民者建立了由白人精英拥有的甘蔗和咖啡种植园,由运来的非洲奴隶负责劳作。但一些岛屿上的奴隶在十八世纪末期开始起义,最终导致英国人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在牙买加和其他英属岛屿废除奴隶制,这些岛屿被统称为英属西印度群岛。获得自由的奴隶离开了种植园,劳动力短缺导致英国人开始从中国和印度等地引进新的劳动力。
中国有很多愿意出国做工的人。学者沃尔顿·卢·赖(Walton Look Lai)在《加勒比华人》(The Chinese in the Caribbean) 一书中的统计显示,19世纪,有750多万名广东和福建华人移居海外,其中60万人来到美洲。在这60万中国移民中,有12.5万人去了古巴,10万人去了秘鲁。在剩下的人里,英属西印度群岛是最受欢迎的目的地。
沃尔顿·卢·赖表示,从1853年到1884年,官方记录中有17904名中国人以契约劳工的身份来到英属西印度群岛,这些人主要是男性。对一些人来说,工作三到五年真是一个不错的经济机会,能把钱寄给在中国的家人。然而,也有很多人是被华裔中间人绑架或骗过去的,过着堪比奴隶的生活,在恶劣的劳动环境下丧命海外。而且因为英国人不希望这些劳工在加勒比永久定居,他们很少被允许带上中国的妻子。
在牙买加,第一波华裔契约劳工中的一些人在合同结束后留了下来。他们在几代人的时间里开起了杂货店、面包房和洗衣店,许多人都变得富足起来。通过在中国农村的关系网,越来越多的华人——主要是来自广东的东莞、惠阳和宝安的客家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根据学者李安山在《加勒比华人》中的说法,牙买加的华裔人口从1891年的482人上升至1925年的3696人,到了1960年则有21812人。还有许多中国人定居在特立尼达和英属圭亚那(现名圭亚那)。圭亚那的第一任总统就是一位名叫钟亚瑟(Arthur Chung)的华人,他在1970年至1980年间当政。
2012年10月,葆拉和罗金山在牙买加祖父家的后院查看亲人的墓碑。
2012年10月,葆拉和罗金山在牙买加祖父家的后院查看亲人的墓碑。 Courtesy of Paula Madison
随着越来越多的华人到来,并建立更多的商店,华人社区日益强大和繁荣。文化和血统相应地混合在一起。起初,在牙买加的契约劳动时期,华人和印度人在白人上司的监督下与非洲人一起劳作。中国人采纳了非洲烹饪方法;非洲人则玩上了中国赌博游戏。
后来,随着华人男子加入中产阶级,他们常常和当地的非裔牙买加妇女走到一起,因为社区里的华裔女性实在太少了。这些夫妇中有许多人养育了子女。牙买加1943年的人口普查显示,该国有12394名华人,其中5515人是华裔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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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买加的混血人群的经历中充满了种族主义。在1958年的007系列小说《诺博士》中,伊恩·弗莱明写道,在牙买加首都金斯敦,人们可以看到中国男人和黑人妇女生养的“华裔黑人”(Chigroes)。他写道:“华裔黑人是一个为世人忽视遗忘的坚韧种族。他们瞧不起黑人,华人又看不起他们。”据葆拉·麦迪逊描述,由于她的母亲是华人长相,她没法和其他黑人打成一片,尤其是她搬到美国之后。尼尔自己的母亲艾伯塔经常称她为“你这个半华人可怜虫”。
混血家庭命运多舛
一方面,在当年,华裔男性有多个妻子是很正常的,一些人在中国和加勒比地区同时都有家庭,相互也有所了解。有的人把他们的混血子女带回中国,或者送到那里去接受教育。混血也能是自豪感的源泉,因为华裔男性的社会经济地位通常高于那些为他们生孩子的黑人女性。
但是很多中国人拒绝了他们家里的半黑人孩子。在2013年一部名为《一半》(Half)的纪录片中,一个名叫文森·李(Vincent Lee)的混血男子讲述了五岁时被送往中国接受教育的故事。他的中国亲戚当时不认为他是真正的中国人,把他当成仆人对待。
即使是那些想要团聚在一起的家庭,也在历史的巨变中饱经磨难。抗日战争和共产主义革命打乱了中国与其他国家之间的人员交流。被送回中国接受教育的孩子和其他很多人一起在那里困了数十年。
牙买加的定居者在当地也遭受了几波反华暴力的侵袭,中国人被指控垄断了食品杂货生意,在没有为牙买加社会作出贡献的情况下牟取利益。罗定朝的店铺在一次反华浪潮中被焚毁。葆拉认为,这是1933年他回到中国的原因之一。最近的一次反华浪潮发生在1965年,驱使众多华人离开那里。还有不少华人因为担心牙买加可能会发生类似于古巴的1959年共产主义革命而离开该国。这种“二次移民”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很多家庭互相联系的困难。
2012年10月,牙买加圣安斯贝,罗金山在进入祖父的家时安慰葆拉。
2012年10月,牙买加圣安斯贝,罗金山在进入祖父的家时安慰葆拉。 Courtesy of Paula Madison
除了家庭纽带,客家大会的目的是重建文化纽带。去年8月在纽约,葆拉和她的表弟罗金山共同欢迎大约一百人来到唐人街社区中心。葆拉告诉他们,几年前才知道自己是客家人。但在2012年的多伦多客家大会上,她很惊讶地看到两个哥哥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回忆一些词汇,以及数数,原来那是客家话。她开玩笑说:“我认为我的两个哥哥一定是把我的母亲累坏了,所以到我出生的时候,她说,好吧,我们现在只说ABC就行了。”
在接下来的两天中,与会人员了解了福建的土楼建筑,在烹饪课上做了有着苦瓜和猪肉的菜肴,并观看了关于修整古巴和牙买加的华人公墓的幻灯片。几个寻根组织的代表就如何追查中国和加勒比地区的祖先提出了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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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名与会者是53岁的卡罗尔·钱(Carole Chin),她是护士,有着非裔牙买加血统,从小就搬到美国。会议期间,卡罗尔找到了牙买加中华会馆的一名代表。会馆是一个帮助寻根的组织。 “我有中国曾祖父的名字和出生证明,”她说。随着这位代表快速说起她需要跟进的信息,她不断点头。
身穿红绸唐装的卡罗尔说,几年前她第一次到中国旅游。当她在西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那个通常拼写成Chin的姓氏和拼音里的Qin(秦)是一个字,也就是秦始皇的秦。她说:“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激动,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的祖先可能来自这里。”
对于卡罗尔来说,对中国的亲戚和祖先有所了解具有重要意义,因为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意味着,寻找关于非洲那一边的祖先信息都极其困难,甚至完全不可能。
葆拉仍在试图追踪有关她的非洲祖先的信息。她说:“在我寻找华裔亲戚之前,我就开始寻找他们了。但事实证明,这样做的难度更大,因为奴隶贸易意味着巨大的障碍。”
2014年夏天,葆拉邀请她中国的表亲前往她们祖父在牙买加的家。左边的江明月(Jeanette Kong)是《寻找塞缪儿·罗》(Finding Samuel Lowe)的制作人兼导演。
2014年夏天,葆拉邀请她中国的表亲前往她们祖父在牙买加的家。左边的江明月(Jeanette Kong)是《寻找塞缪儿·罗》(Finding Samuel Lowe)的制作人兼导演。 Courtesy of Paula Madison
相比之下,她出乎意料地与中国的罗氏宗亲建立了紧密的联系。葆拉自豪地指出,虽然家谱传统上并不包括女性,但她说服宗亲将她的母亲尼尔纳入其中,成为了上面的第一位非裔女性。在随后的中国之行中,宝拉不仅带着自己的兄弟和家人回来,她还找到了姨妈罗碧玉现在定居在美国的已故弟弟的孩子,并把他们带到了中国。她的弟弟一共有八个在牙买加出生的孩子,罗碧玉在2015年去世之前,见到了其中五个。
在客家大会开幕式上,葆拉呼吁与会者感受彼此之间的联系,以及自己与更广泛的非裔和华裔群体之间的纽带。“环顾这个房间,看看我们中的一些人的样貌。想想为什么我们的祖先来到这个国家。想想为什么人们会爱上彼此,”她说。“我们中的一些人是华裔,或华非混血后裔,或华裔拉丁裔混血,亦或有着其他血统。但我们都是华人的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