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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三個月前冠狀病毒危機暴發以來,中國週四首次報告本地感染零新增,與致命疫情的鬥爭達到了一個里程碑,這場暴發已經顛覆了全世界的日常生活和經濟活動。
在義大利、美國和其他地方的政府奮力應對這場大流行之際,中國在為自己的成功歡呼,它認為這證明了,當通過動員龐大的、自上而下且不容異議的官僚體制以追求單一目標時,能夠取得怎樣的成就。
如果週四的數字並非只是統計中的曇花一現,那麼對中國政府來說將是一個重大轉機。官員們最初隱瞞疫情暴發並處理不當,甚至懲罰試圖拉響警報的醫生,引起了公眾廣泛的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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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人士說,這些失誤使該病毒不受控制地在中國中部武漢市蔓延,迫使政府對數億人實行嚴厲的旅行和隔離限制,這些本來是可以避免的。
儘管北京的重鎚做法——在很多人看來是一種規模和廣度空前的殘酷試驗——一直在致力於迅速減少感染數量,但對人造成的創傷和經濟代價卻很高。
此外,中國並沒有脫離疫情復發和動盪的危險。廣大國民對執政的共產黨的應對方式怨聲載道。人們對中國統計數字的準確性提出了質疑。而且即使實現了本地零感染,也不意味著不會有新增病例。
官員們週四說,從境外來華人群中確認了34例新病例,表明中國——或任何國家——要完全消除這種病毒將有多困難。在中國國內,許多省市基本上都隔絕了其他地方的旅行者,這就引發了一個問題:一旦壁壘解除,人們開始在全國各地穿梭,病毒是否會重新出現。
「顯然,中國採取的行動基本上結束了第一波感染,」香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流行病學和生物統計學分部主任高本恩(Ben Cowling)說。「問題是,如果出現第二波感染會發生什麼,因為中國實施的措施從長期來看不一定是可持續的。」
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呼籲對疫情發起「人民戰爭」,最近幾週,共產黨的宣傳機構稱讚黨的應對措施是成功的,為其他國家樹立了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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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的做法也讓公民自由和經濟民生付出了巨大代價,一些批評人士質疑,在個人自由受到嚴格保護的開放社會中,這種做法是否可行。
最近幾天,對病毒的恐懼和公眾要求採取更有力措施的壓力,已迫使義大利、西班牙和法國等民主政府對公民實施嚴格的封鎖,一些國家幾週前還不願採取這種策略。
這些政策的長期影響在武漢和湖北尤為明顯,自1月底,湖北有5000多萬人口受到嚴格限制。醫院連續數週人滿為患醫護人員缺乏基本的物資和防護裝備。居民抗議食品短缺。危重病人很難得到及時的治療。許多人死去。
在疫情暴發最初幾天,由於缺乏檢測工具和病床,許多人無法接受檢測。傳染病專家說,許多輕症病人現在可能沒有被發現。政府多次改變其計數方法,造成數字大幅波動,破壞了其報告的可信度。
中國的冠狀病毒戰略最初幾週的缺陷導致了家庭內部病毒傳播激增。當武漢的醫院床位告急,檢測工具用盡後,他們讓許多病人回家,把病毒傳染給了親人。
公眾對政府的不信任和不滿隨著李文亮的殉職而升高,李文亮是最早認識到該病毒是一種新危險的醫生之一,在1月初因分享自己的擔憂後遭警察處罰,警方稱他的言論是非法謠言。一個月後他死於這種病毒的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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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匆忙應對疫情,將其描述為對中國治理系統的「大考」,他將全國14億人拖入一場抗疫總動員,讓人想起銷聲匿跡幾十年的毛澤東時代大規模群眾運動。
居委會強制實施隔離。火車站禁止人們進入城市,除非他們能夠證明自己在當地生活或工作。在農村,人們用車輛和帳篷封住村口。
儘管疫情在中國的直接威脅已經減弱,但中共仍在繼續努力控制人們對它的言論。當局拘捕公民記者嚴厲審查新聞報導社群媒體,並驅逐被認為發表了詆毀言論的外國記者
本月,直言不諱的地產企業家任志強在寫了一篇文章不久後失蹤了。他在文中稱,共產黨對言論自由的嚴格限制令疫情加劇。
「我們看到了很多陰暗的地方,因為這個政策是一刀切的,」來自湖北的中國電影人蘭波(音)說,他正在武漢拍攝一部關於愛滋病的紀錄片。「就是人性的卑劣和人性的光輝,它都在這一刻閃耀。」
現在,中國將需要收拾其嚴厲應對措施所造成的殘局。為了控制疫情,中國當局關閉了學校和工作場所,並對廣大人群和許多外國遊客實施了旅行和檢疫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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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們面臨著越來越大的壓力,要求重振幾乎停滯不前的經濟。今年頭兩個月,中國的零售銷售、製造業活動和投資都出現了創紀錄的下滑。對中國和世界來說,風險是巨大的:經濟學家現在認為,中國將出現幾十年來的首次經濟萎縮,這將對全球經濟產生連鎖效應,並可能導致經濟衰退。
最近幾週,全國各地的政府都降低了疫情的應急響應級別,讓部分經濟領域恢復了生機。
在北京、上海等城市,餐館和商店正在重新開張。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經常洗手、在建築物和餐館的入口處進行體溫檢測,這些都已成為新的常態。大多數學校仍然關閉,學生們使用在線課程,甚至通過影片鏈接參加每天的虛擬升旗儀式。
中國農村地區也在慢慢放鬆戒備。根據對當地居民的採訪,中國中部省份陝西省至少有一個村已經拆除臨時搭建的障礙物。
在湖北,習近平本月早些時候造訪後,限制已經開始放鬆。企業和工廠已接到逐步復工的指示。當局表示,將根據居民的風險水平,為每人分配一個健康顏色碼,允許來自中、低風險地區的居民在全省流動。在武漢,為隔離輕症感染者建起的大規模隔離中心已全部關閉。
本月早些時候,在湖北西部興山縣附近的一個村子裡,指示居民復工的消息通過擴音器傳出,在肥沃的山丘間迴響。村民們放起鞭炮慶祝這一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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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戰爭結束了,」美國人斯特凡·柯克比(Stefan Kirkeby)說,今年1月,當封鎖的消息突然傳來時,他正在這座村子裡同妻子的家人一起過春節。「我們仍然不能離開湖北,但人們在當地的自由已經恢復。」
專家們說,隨著中國從戰時狀態中脫離出來,當務之急應該是擴大社區檢測範圍,並對入境旅客進行監控。最近幾天,全國各地的機場已經加強了對外國遊客的檢查,本週早些時候,包括北京在內的幾個城市開始對所有入境旅客在集中地點進行為期14天的強制隔離。
「現在重要的是保持警惕,隨時發現新病例,」巴爾的摩的約翰·霍普金斯衛生安全中心(Johns Hopkins Center for Health Security)流行病學家、助理教授凱特琳·裡弗斯(Caitlin Rivers)說。
隨著中國的生活恢復到表面上的正常,許多人也在放下過去。由於看到美國和歐洲的政府對本國的疫情應對不力,即使是那些急切批評政府最初對疫情管理不善的人,最近幾天也變得寬容了一些。
但對許多人來說,尤其是湖北人,這些限制讓他們付出了情感上的代價,而這個國家還沒有完全開始面對這種代價。最近幾週的恐慌和混亂讓一些人疑惑,一種神秘的病毒如何能在短短几天內重創整個國家,將傳統上最喜慶的節日變得如此陰暗。
尤其是武漢,這裡仍在經歷一位居民所說的「人間地獄」般的打擊。對許多居民來說,由於食品和藥物供應短缺,抵押和貸款還款到期,以及對一切何時結束的不確定感,被封鎖的生活加劇了民眾的憤怒和焦慮。有的則被哀慟吞沒。
導演蘭波說,在這個城市,他遇到的幾乎所有人都有某個朋友、親戚或鄰居死於這種病毒。
「這就是我們的戰爭,」蘭波說。「你目睹太多的東西你都麻木了。」
武漢的一些居民希望最糟糕的日子已經過去。但在當地居民中,仍有一種普遍的(儘管沒有說出口)感覺,那就是為了拯救這個國家,他們犧牲了這座擁有1100萬人口的城市。中國近三分之二的感染和四分之三以上的死亡來自武漢。
對於一些人來說,這種被拋棄的感覺會一直困擾著他們。比如30歲的鄧超(音)。
鄧超說,當時他被困在武漢一家酒店裡,接受政府強制隔離。一個星期的時間,他獨自待在房間裡,得不到適當的醫療照顧,病情加重了。
「之前求助無門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時刻,」鄧超說。「感覺非常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