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20年里,中国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深海捕鱼船队,拥有近3000艘船,远远多于其它国家。在本国沿海水域的渔业资源严重枯竭之后,目前中国在世界上任何海域都展开了捕鱼作业,其规模让一些国家在本国水域附近的整个船队都相形见绌。
从印度洋到南太平洋,从非洲海岸到南美海岸,人们越来越多地感受到这种影响——这是中国全球经济实力在公海上的体现。
2021年7月,一艘在南美西海岸捕捞鱿鱼的中国船只。
2021年7月,一艘在南美西海岸捕捞鱿鱼的中国船只。 Isaac Haslam/Sea Shepherd, via Associated Press
中国的行动引发了外交和法律抗议。这些船还与非法活动有关,包括侵入他国领海、纵容劳工虐待和濒危物种捕捞。2017年,厄瓜多尔没收了一艘冷藏货船“福远渔冷999”号,船上非法装载了6620条鲨鱼,鱼翅在中国是一种美味佳肴。
然而,中国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合法的——或者,至少在公海上,基本上是不受监管的。考虑到中国日益富裕的消费阶层日益增长的需求,这种局面不太可能很快结束。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是可持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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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夏天,据环保组织Oceana统计,有近300艘中国船只在加拉帕戈斯附近作业,加拉帕戈斯位于厄瓜多尔专属经济区之外,也就是厄瓜多尔根据《海洋法条约》享有自然资源权利的200海里之外。这些船只紧紧地包围着该区域,以至于用卫星测绘出它们的位置,可以勾勒出专属经济区的边界。
它们加在一起,几乎占据了加拉帕戈斯附近捕捞量的近99%。没有哪个国家能够相提并论。
厄瓜多尔、秘鲁和阿根廷专属经济区附近的捕鱼活动。
厄瓜多尔、秘鲁和阿根廷专属经济区附近的捕鱼活动。 The New York Times
加拉帕戈斯的渔民阿尔贝托·安德拉德说:“我们的海洋再也无法承受这种压力了。”他还说,这么多中国船只的出现,使厄瓜多尔领海内的当地渔民生活更加艰难,这片领海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曾启发了达尔文的进化论。
安德拉德组织了渔民团体“加拉帕戈斯海洋保护区岛屿阵线”,呼吁扩大对岛屿周围渔业的保护。
“工业船队正在掠夺鱼群,我们担心未来将不再有渔业,”他说。“就连大流行也没能阻止他们。”
一场工业化行动
中国能够以这样的工业化规模捕鱼,是因为有了像海丰718这样的船只,这是一艘1996年在日本建造的冷藏货船。它在巴拿马注册,由北京的中渔环球海洋食品公司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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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公司的所有者是一家国有企业:中国水产有限公司。
海丰718被称为运载船或母船。它有冷藏的储藏舱来保存成吨的渔获。它还可以为较小的船只运载燃料和其它补给,让它们可以卸下渔获,让船员获得补给。这样一来,其它船只就不需要花时间返回港口,从而可以几乎无间断地捕鱼。
根据收集船舶应答器位置数据的研究机构全球渔业观察的统计,从2021年6月开始的一年时间里,海丰718在海上不同地点与至少70艘悬挂中国国旗的小型渔船对接。每一次——即所谓“海上转运”——都会转移数吨渔获,如果没有这样的转运,这些小型船只就必须在数百公里外的港口卸货。
这些船只一起沿着南美洲海岸进行了长达一年的捕捞活动。
海丰718在365天内的航线。
海丰718在365天内的航线。 The New York Times
从中国山东省港口城市威海出发的海丰718于2021年8月抵达加拉帕戈斯,在厄瓜多尔专属经济区附近的海域停留了近一个月。在那里,它为许多像河北8588这样的船只提供服务。
这种船是为捕捞船队格外青睐的鱿鱼而设计的。船只在夜间用来引诱鱿鱼浮出水面的灯光非常明亮,从太空都能追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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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中国船队前往秘鲁海岸,在那里,海丰718与20多艘较小的船只擦肩而过,其中一些船多次靠近,包括河北8588号。
母船满载着渔获返回中国。到去年12月,它又出海了,这次是向西穿过印度洋。今年1月,它抵达阿根廷海岸,迎接那里鱿鱼季的开始。今年5月,它再次出现在加拉帕戈斯海岸。
一年内与海丰718有过对接的船只的航线。
一年内与海丰718有过对接的船只的航线。 The New York Times
这些操作使得鱿鱼的收获大幅增加。根据全球渔业观察今年的一份报告,在1990年至2019年期间,深水鱿鱼船的数量从6艘飙升至528艘,而每年报告的渔获量从约5000吨上升至27.8万吨。2019年,在南太平洋作业的鱿鱼船几乎全部来自中国。
将渔获物转移到另一艘船上的安排并不违法,但专家表示,使用母船很容易少报渔获并掩盖其来源。包括日本、韩国和台湾在内的其他地方也部署了深水舰队,但都没有达到中国这样的规模。
仅海丰718的载货空间就超过1.4万立方米,足以装载数千吨鱼。
转运让渔船可以全年在海上停留。
转运让渔船可以全年在海上停留。 The New York Times
全球渔业观察已经追踪了数十起原因不明的“游荡事件”,即大型船只在一个区域徘徊,但没有任何记录显示母船与小型船只之间的会面。专家警告说,较小的船只可能会关闭应答器,以避免被发现,从而掩盖非法或不受监管的捕捞。
这些行为对某些物种的影响很难精确衡量,比如南美洲海岸的鱿鱼。在南太平洋等地区,国际协议要求各国报告其捕捞量,尽管少报被认为是普遍现象。在南大西洋没有这样的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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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令人担忧的迹象显示,鱿鱼的种群数量正在减少,这可能预示着更大范围的生态崩溃。
“令人担忧的是船只数量之大,而且缺乏问责,无从了解捕捞数量,以及它们的去向,”保护组织Oceana的海洋学家玛拉·瓦伦丁说。“而且我担心,现在正在发生的影响会延伸到未来。
“因为受影响的不仅仅是鱿鱼,”她补充道。“一切以鱿鱼为食的生物都会受到波及。”
全球反弹
2020年,中国的渔船出现在了加拉帕戈斯群岛的边缘,这让国际社会开始留意中国渔船船队的庞大规模。厄瓜多尔在北京提出抗议。时任总统莱宁·莫雷诺在Twitter上放话,要捍卫这个海洋保护区,他称其为“整个地球生命的苗床”。
作为回应,中国提出了让步。它宣布在某些地区暂停捕鱼,但批评人士指出,这些限制只用于鱼类不是那么丰富的季节。它还承诺限制深水船队的规模,但不会减少,并削减对渔业公司的补贴,其中不少公司依旧是国有或者国家控股。
在加拉帕戈斯群岛捕鱼引发愤怒之后的一年里,大部分中国舰队与厄瓜多尔的专属经济区保持了更远的距离。除此之外,捕鱼的规模并无缩减。
去年,加拉帕戈斯群岛附近一艘捕捞鱿鱼的中国渔船。
去年,加拉帕戈斯群岛附近一艘捕捞鱿鱼的中国渔船。 Joshua Goodman/Associated Press
在阿根廷,一群环保主义者在海洋保护组织加里弗雷基金会的支持下,在去年向该国最高法院申请禁制令,希望促使政府采取更多措施来履行其保护环境的宪法义务。他们计划未来几个月在厄瓜多尔也提交类似的申请。
“在距离我们海岸200英里(约合320公里)的地方,有一支常驻的中国船队,”布宜诺斯艾利斯萨尔瓦多大学教授、律师巴勃罗·费拉拉说,他提及的这个距离在阿根廷的专属经济区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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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海军于2016年在该区域内击沉了一艘中国渔船,此后宣布增派四艘新巡逻舰,以加强在沿海水域的执法。
美国也承诺帮助较小的国家对抗中国的非法或不受管制的捕鱼行为。美国海岸警卫队现在称这种行为是海洋中最大的安全威胁之一,并且向南太平洋派遣了巡逻船。
7月,拜登总统签署了一份国家安全备忘录,承诺加强对渔业的监管。副总统哈里斯同月在一个太平洋国家论坛上发表视频讲话时表示,美国将把援助增加两倍,帮助这些国家在它们的海域巡逻,同时在未来十年每年提供6000万美元
这些努力可能在领海上有所帮助,但无法在公海上限制中国的捕捞船队。全球鱼类消费量持续上升,2019年达到历史新高。与此同时,根据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最新报告,大多数鱼类的种群数量都在持续下降。
“挑战在于说服中国,它也需要确保海洋资源的长期可持续性,”为深海保护联盟提供建议的国际环境律师邓肯·库里说。“海洋资源不是取之不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