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發生數十年來最大膽、最廣泛的抗議活動之後,重視鐵腕威權聲譽的中共領導人習近平打造的安全機器正在努力重新控制局面。
可能發生抗議的地點已經部署了大量警力和警車。警察正在檢查部分民眾的手機,查找被禁的應用程序。官員們登門造訪可能的抗議者,警告他們不要從事非法活動,並帶走一些人進行詢問。審查人員正在刪除社群媒體上的抗議象徵和標語。
週一,示威活動規模已經變小且更加分散,到週二,抗議者對於當晚採取行動的討論更少了。
多線並行的鎮壓行動動用了中共數十年來的鎮壓和監控手段,而習近平為了追求不可動搖的統治地位,又對這些手段進行了升級。他擴充警察隊伍,將忠於他的安全機關領導人提拔到關鍵位置,並宣稱「政治安全」——不管是對他還是對黨——必須成為國家安全的基石。
然而,即便在出動警力之時,習近平仍表現出一如既往的鎮定自若。
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宣稱政治安全——不論是對他還是對黨——都必須成為國家安全的基石。
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宣稱政治安全——不論是對他還是對黨——都必須成為國家安全的基石。 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對於抗議活動中爆發的公開挑戰其統治地位的罕見行為,包括要求下台的呼聲,他始終保持沉默。他似乎是在打賭,靠表面上對示威活動的無視,同時安全部門介入,效忠黨的網路大軍則試圖抹黑抗議者,稱他們是美國領導的顛覆活動的工具,他能夠削弱其勢頭。
「他們會在盡可能長的時間裡盡可能地少說話,」研究中國政治和抗議活動的劍橋大學教授威廉·赫斯特說。「如果他們發言,情況可能變得更糟,所以最好是不採取行動,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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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主要黨報《人民日報》報導了習近平與來訪的蒙古國總統舉行會晤,並在頭版慶祝習近平掌權十年,但對中國自1989年天安門民主運動以來規模最廣泛的抗議活動隻字不提。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在戒備森嚴的中南海,習近平及其顧問們在密切關注著不滿的爆發,並制定應對措施。自1989年的抗議活動以來,中國領導人始終高度重視反政府社會運動的風險,決心將其消滅在萌芽狀態,避免再次出現血腥鎮壓留下的創傷。
週二,就在抗議活動發生的幾天後,守在上海烏魯木齊中路的警察。
週二,就在抗議活動發生的幾天後,守在上海烏魯木齊中路的警察。 Hector Retamal/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即便如此,上週末在上海、北京和其他中國城市部分地區爆發的抗議似乎還是讓這些領導人始料未及。
公憤首先在中國西部城市烏魯木齊爆發,上週至少有10人在當地一起住宅樓大火中喪生。許多人表示,儘管官方予以否認,但死亡是因疫情限制措施導致人們無法逃生所致。對這場悲劇的抗議升級為對中國防疫政策的更廣泛批評,還有一些對民主和新聞自由,以及令中國的獨裁統治者深惡痛絕的其他理念的呼聲。
本週,中國的安全部門重新部署,讓接下來的示威變得更加困難和危險。
「我很確定安全機器會很快控制住形勢,」維也納大學研究中國抗議模式的學者石磊(H. Christoph Steinhardt)說。「我想他們會先找出罪魁禍首,逼他們就範,同時在公共場所部署警力進行防範。」
週一,警察在北京大學區可能發生抗議的地點站崗。大學生尤其受到關注。
週一,警察在北京大學區可能發生抗議的地點站崗。大學生尤其受到關注。 Gilles Sabrié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週一晚間,在上海西南約160公里的繁華城市杭州,警方驅散了一場未遂示威,對路人大喊大叫,並拖走了一名尖叫的女子。許多人還與實施拘捕的警察對峙,高喊「放人」。
在南方城市廣州,約百名戴著頭盔、身穿白色防護服(可能是為了抵禦病毒)的警察大步穿過街道,用警棍敲打防暴盾牌,警告民眾不準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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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警察上門尋找抗議者,或是在街頭攔下可能的抗議者行動。警察會檢查他們的手機裡是否裝有在中國被禁的應用程序,刪除示威照片,並警告民眾不要再上街。
「警察找上門了,我只能把我的文字記錄都刪除了,」一名週日晚在亮馬河附近參加抗議守夜活動的北京居民說。因為害怕警方報復,她要求只具陳姓。
陳女士說,她對近三年的嚴格清零政策非常憤怒和不滿,這包括全市範圍的封鎖和沒完沒了的核酸檢測。
「其實我沒有具體口號沒有具體訴求,」她說。「更多的是被壓抑了這麼多年的痛苦。」
週日,反對中國新冠清零政策的抗議者聚集在北京亮馬河畔。「我沒有具體口號沒有具體訴求,」一位參與者說。「更多的是被壓抑了這麼多年的痛苦。」
週日,反對中國新冠清零政策的抗議者聚集在北京亮馬河畔。「我沒有具體口號沒有具體訴求,」一位參與者說。「更多的是被壓抑了這麼多年的痛苦。」 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對於那些引發了最大反感的擾亂生活、上學和商業的防疫措施,官員似乎正試圖低調解決問題。
許多民眾都對政府11月11日頒佈的二十條規定發出抱怨,這些規定一開始似乎承諾要放鬆防疫限制,但在施行中收效甚微,負責執行的地方官員仍承受著撲滅疫情的巨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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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週末的抗議活動以來,中國各地政府均表示,在防止疫情擴大傳播的前提下,不會讓居民在不必要的情況下被鎖在家中。週二,主要國家通訊社新華社的一篇文章敦促官員要對沮喪的居民拿出同情心。
「各地各部門要更加耐心紓解群眾的情緒,」該文章寫道。「抗疫鬥爭具有複雜性、艱巨性、反覆性,需要傾聽群眾心聲。」
中國領導人或官媒避免直接提及抗議活動,這很可能是刻意為之,目的是淡化其重要性。1989年,在黨的喉舌《人民日報》發表社論譴責佔領天安門的學生被動亂分子滲透後,學生群情激憤。這次的抗議還沒有達到那種程度,官員們似乎也吸取了教訓。
1989年天安門的抗議者。自那以後,中國領導人極為關注反政府社會運動的風險。
1989年天安門的抗議者。自那以後,中國領導人極為關注反政府社會運動的風險。 Catherine Henriette/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一旦公開表態,中央領導層的官方回應就會彰顯抗議的重要性,等於承認抗議必須得到重視,他們寧願否認這種重要性,」劍橋大學的赫斯特教授表示。
在京滬等城市,警方已抓捕部分抗議者。一些人在被拘留幾天後獲釋。大學生尤其受到關注。在北京的名校清華大學,數以百計的學生在可能是最為大膽的一場校園抗議中發出了要求「民主法治」和「言論自由」的呼聲。
清華大學校方週日表示,從本週起學生可以提前離校放寒假,並免費送學生前往火車站和機場,此舉可能是為了化解新的抗議活動。
週日晚間的上海。一位在現場的抗議旁觀者說,一些參與的學生「可能不理解這個國家能對他們施加多大的壓力」。
週日晚間的上海。一位在現場的抗議旁觀者說,一些參與的學生「可能不理解這個國家能對他們施加多大的壓力」。 The New York Times
在中國,這種反應被認為是克制的。但這種克制可能不會持續太久,也不意味著中共當局會寬大處理所有抗議者。中共沒有直接發聲,而是放任社群媒體上的效忠派將抗議者描繪為西方企圖破壞中國穩定、詆毀清零政策的棋子,無論他們是有意還是無意。
自週一以來,網上越來越多的評論將抗議與「顏色革命」聯繫到一起,這是借用了俄羅斯的話術,用來形容西方支持的在敵對國家播撒叛亂的陰謀。一些人聲稱,這些抗議者與2019年撼動香港的抗議者是一丘之貉,當年的抗議促使習近平在香港實施國安法,並對反政府活動人士進行全面鎮壓。
「他們鬧事表態的風格,是典型的顏色革命手法,」一篇在中國非官媒網站及社群媒體上傳播的關於週末抗議的評論文章寫道。該文稱,抗議領袖「以最壞的惡意鼓動不明真相的群體(尤其是大學生和部分滿腦子西方思維的知識分子)參與其中」。
在近來的抗議中,示威者舉起白紙作為反抗的象徵。
在近來的抗議中,示威者舉起白紙作為反抗的象徵。 Jerome Favre/EPA, via Shutterstock
在此前多年時間裡,當局的恐嚇和大量警力到場可能足以平息任何剛剛開始的抗議。但這一次,一些抗議者誓要向中國政府繼續施壓。在中國審查防火牆之外的社群媒體群組中,他們討論了一些想法,比如以更小的規模行動,使用多部手機,還有研究如何追蹤和分享警方行動的信息。
但習近平的維穩手段遠沒到用盡。中國有大約200萬正規警力——某種程度上比起14億人口來說相對較少——但還有可能超過100萬受過鎮壓訓練的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以及大批保安和輔警。最後,還有軍隊。與香港的鎮壓行動一樣,中國當局可能會在騷亂平息後逮捕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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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在上海圍觀抗議的23歲男子愛德華·羅(音)表示,2019年抗議期間他在香港念書,他擔心上海的年輕示威者尚未意識到自己面臨的風險。
「我覺得,有些人是不怕的,還有一些學生,他可能也不知道這個國家能對他施加什麼壓力。」他說。「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那種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