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六週前,習近平曾大步走出來,帶著帝王氣派,向全國人民發表講話。他剛剛獲得了可能是又一個十年的統治權。他將清一色的親信安排進新領導班子。二十大的召開鞏固了他的威權主義議程,並承諾將中國帶入14億人民會始終忠於他和中共的「新時代」。
但全國各地最近的抗議浪潮已釋放出一個驚人信號:儘管已被習近平統治了十年,但仍有一小部分以年輕人為主的人口敢於想像,甚至敢於要求一個更開明、更少控制、政治上更自由的中國。從習近平的審查制度、拘留和懲罰中倖存下來的喃喃異見聲突然爆發為一種集體的咆哮。
「我可以重拾對社會、對一代年輕人的信心了,」直言不諱的中國記者、作家陳敏(筆名笑蜀)本週在一篇文章中寫道。「現在我找到了我的信心的依據,洗腦成功但其成功終究有限。」
警方已從上週末起開始行動,鎮壓新的抗議活動。有關當局搜查民眾的手機,警告潛在的抗議者,審問已被拘留的參與者,並在可能發生抗議的地點嚴陣以待。中國前國家主席江澤民於週三去世後,官方只會進一步加強警惕。江澤民在退休後而非在任上獲得了相對溫和領導人的政治光環。他的追悼會將於下週二舉行。
儘管如此,突然爆發的反抗表明,習近平在未來幾年的掌權時間裡可能會面對更多異見和動盪,僅一個月前這似乎還是難以想像的。他對黨內精英的控制似乎不容置疑。他對社會某些部分,尤其是對年輕人的控制,卻似乎不是那麼確定。
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攝於今年10月。最近發生的針對習近平遏制新冠病毒嚴厲政策的抗議活動,是對在他的第三個任期裡可能出現異見的暗示。
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攝於今年10月。最近發生的針對習近平遏制新冠病毒嚴厲政策的抗議活動,是對在他的第三個任期裡可能出現異見的暗示。 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以前潛入水下的反對習近平強硬政策的少數派現在知道了他們有盟友,更有可能在其他問題上發表新的反對意見。政府已試圖平息當前的不滿情緒,它在週四發出信號,表示將對最嚴厲、最任意的防疫措施進行限制。但最近抗議運動的支持者們表示,他們想要的遠不止這些,他們希望縮小中共威權主義的管轄。
「這個憤怒不是來自對一個政策的憤怒,而是可能積怨了三四年,」現年23歲的愛德華·羅(音)說,他目睹了上海的抗議活動。「沒有任何一個表達的管道,像一個高壓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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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末,曾出現了規模達數百人到數千人不等的抗議活動,反對習近平嚴厲的「新冠清零」政策,有時甚至演變成了對民主目標的大膽訴求,習近平2012年上台後不久就一直把民主訴求作為打擊的對象。
在一些大學校園裡,學生們喊出了結束審查的口號。一名男子在北京的一個集會上警告說,抗議活動已被「境外反華勢力」利用——這是中共對民主訴求慣用的說法,其他人氣憤地反駁了他。
「咱們的公民都擁有基本權利,咱們有遊行示威言論的自由權,但是真的有嗎?」一名聲音沙啞的年輕女子對聚集在成都的數百人說
週一參加北京一個示威活動的抗議者和現場的警察。
週一參加北京一個示威活動的抗議者和現場的警察。 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習近平已把中國的安全機構增強為鎮壓反抗的強大機器,大大降低了重演1989年民主抗議運動的可能性。但從長遠來看,最近的抗議活動可能會產生一種強大的,而且對習近平和中共來說可能是麻煩的餘暉。
要求政治變革的人群標誌著被壓制下去的異見思想的復甦。在習近平統治了10年後,異見思想似乎已不復存在,但它們在網路審查的縫隙中、在小型私人書店裡、在讓不同世代的志同道合者聚在一起的非正式社交圈裡倖存了下來。
「這就像某種民族的潛意識重新浮出了水面,」紐西蘭研究中國異見的學者白傑明(Geremie R. Barmé)說。「現在,這種對自身、對權利和思想的設想重新浮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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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議者在中國人口中只佔一個很小部分,那些提出最大膽政治訴求的人更是少數。他們中有些人可能會迫於官方的壓力,或因為擔心他們在這個中共控制各種機會的社會裡的職業前景,或僅僅因為他們改變了主意而後悔之前的直言不諱。但是,對有些抗議者來說,這種經歷和通過其建立起來的聯繫也許會持續下去。
「這代大學生幾乎肯定會比1989年後讀大學的幾代人更焦躁不安,」密西根大學研究中國威權主義政治的教授高敏(Mary Gallagher)說。「而且他們有更多的理由會這樣:從經濟上看,未來很暗淡。」
工人在北京一個封控小區外安裝金屬屏障,攝於今年11月。
工人在北京一個封控小區外安裝金屬屏障,攝於今年11月。 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在過去三年的大部分時間裡,中國將新冠病毒感染保持在接近零水平的防疫戰體現了習近平向人民提出的一筆交易:接受他的嚴厲政策,就能得到享受一定程度的安全和穩定的回報,這種安全和穩定在美國和其他遭受了一波又一波大規模感染的國家可望而不可及。而且,在大部分時間裡,許多中國人都接受了,甚至是熱情地支持這筆交易。
但公眾的支持今年已明顯減弱。奧密克戎變異株的持續不減弱傳播,讓封城變的更頻繁、也更艱難。一些中國人羨慕地看著其他國家恢復了類似正常的生活。新冠清零政策也在加劇經濟放緩的痛苦。
相應地,一些批評習近平防疫政策的人開始把這些政策視為更廣泛危險的象徵,是習近平全面專製做法的體現。
以前對中共的政治要求相對不在意的中國中產階級已對新冠防疫官員的侵擾、旅行限制,以及強迫居民去大規模集中隔離設施的規定感到不滿。這種情況在10月份召開了二十大後變得更糟,習近平在二十大上獲得了第三個五年任期,公布了自己的領導班子陣容,也讓把錯誤歸咎於其他官員的餘地變的更小。新陣容中沒有合適的繼任者,意味著習近平可能至少再執政10年。
二十大召開前夕,北京四通橋上出現了一名獨自行動的抗議者,他打出橫幅譴責習近平是「獨裁國賊」。儘管有政府的審查,有關他大膽行為的報導仍在中國傳開了,尤其是在知道怎麼訪問海外新聞網站的學生和專業人士中。
北京四通橋上打出的抗議橫幅,攝於今年10月。
北京四通橋上打出的抗議橫幅,攝於今年10月。 Social Media, via Reuters
「四通橋之前,我從來不想太多地談論政治,」北京的一名21歲的學生說。她表示,警察週一阻止她去參加一個擬定的抗議集會。她擔心警察會上門找更多麻煩,要求只具王姓。
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中國歷史教授華志堅(Jeffrey Wasserstrom)說,中國一些群體的不滿情緒增加,似乎也反映了來自世界其他地方的想法、信息和圖片,它們通過海外的中國學生和專業人士等各種管道流入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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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中國人民來說,在國內旅行和去國外旅行仍很困難,而且很貴,但他們已看到自己的領導人習近平在國外出席峰會時不戴口罩。
儘管中國人民仍在接受嚴格的核酸檢測規定,而且在大多數公共場所都戴著口罩,但許多人也看到世界盃賽場上不戴口罩的人群。中國開始刪減世界盃比賽中的觀眾席鏡頭後,流行的社群媒體服務微博上出現了一個討論這種驚人差異的群聊。
「即使是最極權主義的信息流動控制也有漏洞,」華志堅說。「仍有人在跨越邊境進行信息交流。」
在中國這麼多年沒發生大規模城市抗議活動之後,在度過了幾年孤立的新冠防控生活之後,抗議體驗——甚至只是從遠處在網上觀看——對一些人來說幾乎是不真實的。現在,這種體驗可能會讓他們再次反抗的膽子更大。
我們是第一次聽到自己母語的這樣強烈又直白的反抗,這很有意義,」梅·胡(音)說,她說她在湖南家中看了 Instagram上的上海抗議影片。她希望用自己的英文名,以免遭到官方報復。「我覺得讓很多人都感到了有希望。」
但是,雖然一個受異見和民主思想啟發的不同的中國已經部分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但習近平肯定會堅持自己對中國的想法,也就是有堅定秩序、打心眼裡不相信開明思想的中國。
習近平在二十大閉幕式上講話,主席台上站著新一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委員,攝於今年10月。
習近平在二十大閉幕式上講話,主席台上站著新一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委員,攝於今年10月。 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習近平的顧問們可能正在研究加強大學裡的審查和意識型態灌輸的方法。習近平上台後不久,曾在2013年4月批准頒佈了一份內部文件,要求打擊民主選舉、新聞自由和用憲法限制國家權力等想法——這正是成群的學生和居民最近幾天所呼籲的。
現在,習近平在掌權的第二個十年開始之際,可能會再次展開意識型態攻勢,以重申中共對思想的控制,尤其是在學生和年輕工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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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將是一場艱巨的、精心策劃的、無休止的反應戰,」紐西蘭學者白傑明說。「這是個有著近億黨員的制度,管著社會的所有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