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玥在北京长大,小时候因为沉迷电子游戏,被妈妈以“练乒乓球可以改善视力”的初衷送去学习乒乓球。一开始只是兴趣班,后来她越练越好,也越来越喜欢,通过一步步选拔,在12岁那一年入选了隶属于北京市体育局的北京乒乓球队,日后叱咤乒坛的丁宁、张怡宁和郭焱也曾和她同在北京队训练。
六年后,她选择从北京队主动退役,没有和其他大多数队员一样选择继续上学,而是跟随已经在曼哈顿拥有自己俱乐部的原中国国家队主力王晨去了纽约。在那里,她从当教练开始,再度开启了自己的乒乓球生涯。
吴玥在2014年成为美国公民。那个日子,她回忆起来非常清晰,因为此后她的梦想得以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随后,这位乒乓女将去年在四年一度的泛美运动会(Pan American Games)上取得冠军,顺利获得奥运会参赛资格。今夏,26岁的她将会披上美国队球衣,征战里约热内卢。她并非首例,在此之前,还有包括高军、王晨等数位华人以美国队员的身份出战奥运。
除了实现一直以来的奥运梦想外,她也在美国开始了新的生活,在纽约结识的不少朋友给了她很大的帮助,和前来俱乐部学习乒乓球的喜剧演员贾达·弗雷德兰德(Judah Friedlander)的友谊,也让她开始走进更多人的视野。在自己开设的Instagram账号上,她也会不时分享生活中的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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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吴玥在位于新泽西的公寓通过微信的语音聊天接受了采访,她谈到了自小学习乒乓球的经历,初到美国和如今的生活,以及自己感受到的中美运动员生活的差异,还有对“海外兵团”的看法。下文的访谈内容经过删减。
纽约时报中文网:18岁时离开北京队后,有什么选择,为什么会想到来美国?
吴玥:当时退役后,很多队员会选择去上大学,然后毕业出来做一份稳定的工作,去银行或者当教练,过上朝九晚五的生活。但是其实自己心里还是有一个奥运梦,不想放弃,也很执意去外面看看。当时王晨回北京队训练,她在美国有自己的俱乐部,就想也跟着她去美国发展,一开始在纽约也是在她的俱乐部做教练,教打球。
纽约时报中文网:刚来纽约的时候英语水平如何?在生活上和事业上,会不会很不适应?
吴玥:零。英语水平完全为零,很不适应。在北京的时候,完全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在队里有人安排好训练,平时爸妈也会经常来看望我,给我带汤做饭,连外出都是我爸送的我,公交车都很少坐,完全生活不能自理。
刚开始一个人到美国,觉得很孤独,很想家,每天都要和我妈视频。呆了两个月后在春节回了一趟北京,住了好久,那时候根本不想走了。但是后来还是说服了自己,再回到了纽约。之后开始申请绿卡,不到一年,绿卡也办下来了,也许是老天爷在给我拼这个奥运的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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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一开始也是比较内向的性格,很少主动跟别人说话,第一次去Chinatown(唐人街),转了两个多小时都没转出去,不知道怎么回去,也不会坐地铁。英语不好,不敢开口问别人,那里说广东话的多,语言也不通。
事业方面还好,在俱乐部里做教练,能基本养活自己,在美国打比赛会有奖金,小的比赛有两三百刀,大的比赛有一千多刀,刚开始打比赛打得比较多。
纽约时报中文网:现在每天的日程是怎么安排的?
吴玥:每天会花一两个小时在(曼哈顿的)Spin俱乐部陪练,教球。然后自己做体能。
纽约时报中文网:现在在美国练习乒乓球,和在中国的训练生活有什么不一样吗?
吴玥:在北京队的时候,还挺痛苦的,感觉自己还有潜力,但是没有机会。每天都是在训练训练,人才太多了,很少有比赛机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练得怎么样。身体上可能练起来了,但是脑子没有练起来。美国讲究的是“以赛代练”,有很多比赛的机会,自己能掌握自己的水平。
现在其实用的还是以前的底子,但是比完赛以后,我会一边总结,一边调整,有了明确目标,知道接下来的比赛行程。之前在中国也有目标,但是是一个很大的目标,不像现在自己可以安排自己的职业生涯,自己管理自己。
Caitlin Och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纽约时报中文网:在美国打乒乓球,学到了什么以前没有学到的?
吴玥:就是直面自己的困难。以前不会调整自己的心态,上场前会紧张,心态也会影响发挥。现在学会了不去逃避,直面自己,跟自己交谈,明白适度的紧张是好事,比以前放松很多,不像以前半年才打一次比赛,状态老调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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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报中文网:感觉两个国家练习乒乓球的氛围和环境还有什么不同?
吴玥:差太多了,天壤之别。在美国,大家都把乒乓球当作健身,都是打着玩的,没有一个基础。不像在中国,就是国球,从娃娃开始抓起,会有各种培训班。
最近几年乒乓球其实也慢慢在美国热起来了,学习乒乓球的小孩变多了,电视上也会开始转播乒乓球的比赛了。感觉自己打好了乒乓球对推动这项运动在世界的推广也有帮助。
纽约时报中文网:你是如何以美国人的身份获得奥运会代表资格的?
吴玥:我是2014年底获得了美国国籍。在美国想要取得奥运会参赛资格,需要通过一系列选拔赛,我在去年3月份获得泛美运动会的比赛资格,在泛美运动会上夺得女子单打冠军,因此直接获得了参加奥运会的资格。这其中参加的比赛,只需要上网自己报名参加,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完成的,流程也不复杂。
纽约时报中文网:在异国实现奥运梦,有什么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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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玥:每个练球的人都会有个奥运梦想。我退役的时候18岁,已经算是老队员了,现在的年纪,如果放在中国,一个26岁的运动员还想进入奥运会,几乎是不可能的。现在能实现这个梦想,觉得自己很幸运,也很感激这个地方。虽然来这边辛苦一点,但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自己的东西,实现自己的奥运梦想。像我在中国,想这样付出,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纽约时报中文网:取得奥运会的资格后,什么时候开始集训?
吴玥:其实很多东西跟中国会很不一样。在中国的时候,所有事情都有人帮你办好,看病有队医,吃饭有食堂,什么都不用自己操心。现在也不会有人来通知你每天要干嘛,应该怎样训练,全都是自己找对手来训练的,花销也基本是由自己来出。
在美国几乎找不到人来训练,有在这边的台湾朋友和我一起练球然后把录像带寄回去给北京的教练看,指导我。美国乒乓球协会在奥运开始前一周才会开始统一的集训。
纽约时报中文网:有和以前队友或者教练保持联系吗?会不会因为生活轨迹不一样了而不能相互理解?
吴玥:肯定会有不一样,生活环境不同造就了大家追求的不同。比如说我觉得在中国,像我这个年龄都会被催婚,像我们这边,就不会这样问,这里的生活以开心为主,不会有哪个年龄该干哪些事情的约束。我看他们在中国,在我这个年龄大家都想要一个稳定的工作,我还是一个挺不稳定的状态,会觉得我有点不定性。我这样的生活放在中国,会觉得有点怪怪的。但在这边,大家都是希望能完成自己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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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报中文网:最近有越来越多的中国球员脱离体制,去其他国家打比赛,代表其他国家参赛,怎么看海外兵团这个现象?
吴玥:也会有人不理解,以为出国肯定是挣钱挣得挺多,其实在国外挺累的,也很辛酸,付出很多。累是体现在各个方面都要自己管理自己,比如去银行办手续,去医院排队挂号,很多东西都要自己探索。
我觉得自己算幸运,身边有一些人付出的努力比我还多,但因为伤病等等原因,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觉得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只是这个故事有没有机会拿出来讲而已,大家都很不容易。从大的方面讲,都在推广乒乓球运动,在整体带动这个水平提高。对这个运动来说,都是好的发展。
纽约时报中文网:以你个人的经历来说,离开中国体制好和不好的地方在哪里?
吴玥:任何事情都会有好和不好,中国的体制好的就是专心去练专项就OK了,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
不好的也是因为这个。就是在我的眼中只看得到乒乓球。在美国好的点,比赛的机会多得多。我自己选择了,自己管理自己。没有教练要求你这个那个,一宿不睡觉也是可以的,如果没有自己的目标,很难坚持下来。
纽约时报中文网:有没有想过,如果现在还在中国,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吴玥:如果还在中国,肯定是上完大学,成为了一名教练,毕竟教练还是我比较喜欢的工作。
纽约时报中文网:有没有想过,到时候在奥运赛场上,再碰见以前在中国教练和队友们的场景?
吴玥:其实最不想碰到的就是丁宁吧,其他人还好。我和其他在海外的队友每一年回国,有机会的话都会和她一起吃个饭。丁宁一路走过来,很不容易,真的是希望她能在巴西拿到金牌。中国人在外国打球的都很多,都会认识。其实,还是希望能碰到外国人。
但是奥运会四年一次,顾不上来想那么多,这么一个最顶尖的运动盛事,每个人都想不留遗憾。拼出自己实力,别带遗憾回来就行。
纽约时报中文网:加入美国籍后成为了美国公民,会否在今年总统大选中投票?支持哪一位候选人?
吴玥:一开始拿绿卡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等通过了公民考试顺利加入美国籍后,才有一种安顿下来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一个美国人了。本来不太打算关心政治的东西,直到有一个马来西亚的华人学生跟我讲起这个事情,说希望我去投票,然后才开始关心起来。打算投希拉里一票,我爸妈也跟我说过希望我支持希拉里。感觉如果是一个女性当选,对提升女性地位有很大帮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