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今夏的北京,时尚“孔雀”们在尽情展示。一位少女留着一头霓虹绿色短发。另一个留着猩红色刘海。有的是尖头鞋搭配完美妆容。一个青年男子身着浅蓝色丝质衬衫,搭配中短裤和米色靴子。
他们都在排队准备观看本季最火爆的一场展览——798艺术区著名的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UCCA Center for Contemporary Art)的毕加索青年时期作品展。
北京自诩有着活跃的艺术发展风貌。画廊茁壮成长。艺术院校令人肃然起敬。小学普及了艺术教育。
而隐藏在所有这些创造热情之下的,是政府那只干预的手。文学和电影审查很普遍。尽管过去几年来,很少有艺术展览被关闭,但展览会自我审查,而为逃避由官方定调的环境,很多艺术家也会选择去国外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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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群结队地去观看毕加索展的35岁以下人群当中,一些人本身是艺术家,这个西班牙年轻人在艺术生涯前三十年的狂野想象力,会触到他们的痛处。毕加索还不到30岁时就有这样的实验冲动,令他们为之着迷。这位画家、雕塑家不仅改变了艺术界;他促使一个新的世纪改变了看待自身的方式。
但这场展览隐含的主题是:在当代中国的限制之下,像毕加索这样的天才能否茁壮成长?
答案不是简单的是或不是。在褒奖敢于打破常规者、不受约束的世界艺术舞台上,一些中国艺术家极具优势,中央政府也乐于看到它的艺术明星们所带来的全球认可。但任何时候,当局都能以一个独断审查者的姿态进行干涉,任何对党和国家的诋毁,或是哪怕稍带国家分裂的意味,都被严格禁止。
《一个女人的头部》(1957) 吸引了不少目光。虽然展览侧重毕加索生涯前三十年,但也包括部分后期作品。
《一个女人的头部》(1957) 吸引了不少目光。虽然展览侧重毕加索生涯前三十年,但也包括部分后期作品。 Gilles Sabrié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对参观展览的艺术家及其他创作人士而言,毕加索的作品似乎在暗示,在完全不受约束时,艺术家会有怎样的可能。
展览看到一半,北京雕塑家颜磊凝视着一个有机玻璃盒子,里面是毕加索的开拓性作品《小提琴》(Violin)。这幅用金属片和铁丝制成的白、棕、蓝色作品创作与1915年,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正全面展开,毕加索34岁,大致就是颜磊现在的年纪。
他很早以前就为这幅作品的原创性所折服。
“我们今天在做这个,觉得它很现代,”颜磊说,他在北京郊外有一间工作室。“他100年前就在做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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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播客的内容总监、现年34岁的申舶良,被一尊关于毕加索早期女友费尔南德·奧利维耶(Fernande Olivier)的雕像吸引住了。这块粗凿而成的木像某些地方看上去就像是用小刀削出来的。
“你能感受到毕加索,”申舶良绕着作品看时说道。“他在寻找他自己,他自己的声音。”
毕加索长期以来一直为中国所接受。他曾经的共产党员身份起了作用。1949年中共获胜后,在北京一场国际会议上,毕加索创作的一幅鸽子曾与斯大林、毛泽东的肖像并列悬挂在一起,作为和平的象征。
和其他几乎所有被贬为不可容忍的资产阶级影响的艺术家一样,文化大革命时期他也成了打击对象。但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一场30幅作品的小型展览标志着他的回归,吸引着经历数十年的荒芜后渴求欧洲艺术的中国观众。
作为中国乃至西方艺术品味的重要塑造者,他的名气给他平添了一层吸引力,他的作品惊人价格也是这样。这场展览中的103幅绘画、雕塑和素描价值接近10亿美元。
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工业空间内展出的《乡村舞蹈》(1922)。
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工业空间内展出的《乡村舞蹈》(1922)。 Gilles Sabrié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人们来观展,部分是因为他很有名,而且也很贵,”UCCA总监田霏宇(Philip Tinari)说。
这场展览引出的另一大问题在于,在展示软实力方面,中国能否从全球佼佼者之一法国那里学到些什么。展览的103幅作品借自国立巴黎毕加索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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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季,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与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会面时,两人曾公开为展览送出祝福。但中国海关的严格政策导致最后一刻出现状况,险些让开幕泡汤。
“症结不在于审查制度,”田霏宇说。“是这些作品太有价值了。”
随着6月初的开展期限逼近,中国海关坚持要求缴纳作品价值的25%、即2.25亿美元的保证金,这是一种销售税,把这些艺术品当作是要出售的物品看待。作品抵达前画廊要先行支付这笔款项。
但这些艺术品并不打算出售。因此,4月底碰巧在北京参加一个世界领导人会议、讨论中国全球基础设施项目的法国外交部长让·伊夫·勒德里昂(Jean-Yves Le Drian)请他的中方对等官员——外交部长王毅说服海关放弃押金。海关照做了。
到6月10日,这些作品从欧洲分乘9架不同的飞机抵达,然后布置在UCCA巨大的工业空间里。
美术老师带着小学生结队前来参观,这些在中国都被认为是一种提高幼儿“品味”的做法。
一位父亲把刚刚参加完一场困难的数学考试的女儿接来,和同学们一起来看展出,这样她就可以“边放松边学习”了。
为毕加索的画作《自画像》(1901)拍照。
为毕加索的画作《自画像》(1901)拍照。 Gilles Sabrié for The New York Times
42岁的戴维·张(David Zhang)是一名艺术教师,他把一群活泼好动的9岁孩子聚集在展览的明星作品前,那是作于1901年的《自画像》(Self-portrait),这幅忧郁的作品用沉重的蓝色调绘成,脸部是幽灵般的淡淡灰色。画家在一个朋友去世后创作了此画。
戴维·张也是一位艺术家,他穿着一件挺括的圆领白衬衫,戴着无框眼镜,留着短发,肩上挎着老式褐色皮革相机包,整个打扮很符合这个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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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一下,站在它前面——这是原作,”他说。
一些孩子在专心观看,一些孩子则不大乐意。“皮肤颜色不是人的皮肤的真实颜色,”他说。“大家觉得这是什么颜色?”
“看到真正的作品,他们很兴奋,”戴维·张在人群中穿行时说。
策展人选择了一幅1906年的自画像作为展览主题,这幅画采用浅粉白色调,有着大大的黑眼睛,与日本动漫中的人物惊人地相似,而漫画是中国最受喜爱的外国艺术形式之一。
这幅轻盈素淡的画像出现在了展览图录的封面、画廊外的广告海报和画廊商店里的购物袋上。
这是一个很好的营销选择,作品曾在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Guggenheim Museum)展出的著名画家王兴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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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漫画一样,这幅自画像是很“萌”的,王兴伟说,这是对青年毕加索的一种新颖诠释。“萌如今在中国是一个重要的流行词。”
他说,这幅肖像并不是展览中最复杂的作品,但它符合当下潮流,引得观众纷纷走上前想看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