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四寶》(Four Treasures of the Sky) 作者:張廷慧(Jenny Tinghui Zhang)
在張廷慧引人入勝、高潮迭起的首部小說《天之四寶》中,一個顯著特徵是缺少一樣東西:這部19世紀末的史詩故事相當一部分發生在美國西部,但想不起來有哪個瞬間出現過馬。
缺少馬蹄聲和隨之而來的漫天塵埃很說明問題;張廷慧將目光集中在美國歷史上一個被所有西部片——甚至連粉飾歷史的西部片都不例外——基本忽視的領域:那就是修建鐵路和在礦山工作的中國移民,他們在努力融入美國生活之時卻遭到了種族主義迫害。
張廷慧筆下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黛玉的中國少女,她告別了舒適而充滿愛的童年,來到這般不穩定的美國環境,經歷了一系列殘酷的不幸。她的麻煩始於名字;黛玉二字源於林黛玉,一個傳奇性的悲劇人物,在所愛之人的家人騙他娶了別人後吐血而亡。雖然整部小說裡黛玉都在與這個名字所承載的意義做鬥爭,但她的不幸還有一個更直接的原因:她的父母的突然出逃,是因為他們為一個反對清廷的祕密團體成員提供了庇護,導致他們身處險境。12歲的黛玉被留給了祖母照顧,而祖母為了保護她,將她扮成男孩,送到海邊城市芝罘(音)。黛玉在那裡的一所學堂做掃地工,學堂主人是一位書法家,他的教導構成了這部小說的精神和思想核心。書法讓黛玉有了使命。「現在,手裡拿著生動的毛筆,」張廷慧寫道,「我感到身體的各部分逐漸歸位,彷彿我剛剛解開了一個關於自己的非凡祕密。」
因為被魚市上一個友好的陌生人綁架,黛玉的學業中斷了。她被囚禁了一年多,被迫學了英語;她被裝入一桶煤裡,偷運到開往舊金山的貨輪上;然後在14歲那年被賣身為妓。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小說的前8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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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廷慧娓娓道來的平淡敘事將樸實與抒情結合。「番茄嬌氣,需照料,」她這樣描寫黛玉童年時的菜園,「因此我們經常呵護它們,撫摸那因神秘能量而繃緊的黃綠色表皮。」黛玉的一位妓女同伴的房間裡「仍然有她的氣味,空氣中瀰漫著柑橘的呢喃」。她被賣給了一個「像風吹開懸掛的床單」一樣從一群男人中走出的老鴇,在那之前,黛玉曾蹲在一群赤身裸體、驚恐萬分的姑娘中間,她們讓她想起了去芝罘魚市的時候:「我和其他許多人繞著每個攤販走來走去,眼巴巴看著那些魚,腦子裡已經在想像吃起來什麼味道,去鱗需要多長時間,肉質好不好,魚眼珠會不會在嘴裡迸裂開來,魚腦會有多滑膩,魚骨會有多軟,軟到能在我們齒間碎掉,然後全都濕乎乎地堆在桌上。」
通過與一位富有白人男性的混血兒子合謀——這個男孩不願奪取黛玉的貞操,正如黛玉也不願交出她的貞操——她在被侵犯之前設法逃離了妓院。兩人一起逃到了愛達荷州的博伊西市。他們成功躲過了黛玉那兇狠的老鴇和控制妓院的殘忍黑幫協義堂的追捕,這是張廷慧這本小說看似傾向於傳統救贖故事的眾多情節之一。但在博伊西的第一個晚上,黛玉就遭到了性侵。她拋棄了夥伴,在小說接下來的時間裡一直以男人的身份生活,裹起自己的胸部,化名雅各布·李,甚至在愛達荷皮爾斯市一對事業有成的店主那裡得到工作庇護後也依然如此。
Sally Deng
《天之四寶》以靈活而簡潔的筆觸描寫了黛玉的漂泊流離,同時也悲情描繪了她為守護完整的自我而經歷的艱難困苦。她一度感嘆道,「我的手現在更大了,能拿的東西比以前更多了。與幫母親幹活、在果園裡勞作或者拿毛筆寫字的日子相比,這手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我告訴自己,這仍是雙好手。這還是我的手。」與她同名的林黛玉的出現緩解了她的孤獨。林黛玉是與她傾談的人,扮演了同伴、保護者和偶爾的質問者的角色。雖然在心理學上站得住腳,但這些投射有時會讓人感覺過度;小說開頭簡單介紹了林黛玉的故事,但仍不足以承擔如此多的敘事分量。
在皮爾斯市工作和生活時,黛玉遇到了小說的浪漫主人公:華裔父親的美國兒子尼爾森·黃,他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小提琴手和老師。在這裡,張廷慧又一次反轉了傳統的期待;黛玉和尼爾森擦出的愛火被他以為黛玉是男性的想法扼殺了。張廷慧巧妙指出了黛玉女扮男裝的個人代價:「我學會隱藏我的自然反應,我喜歡嘲笑那些讓我著迷的小事,我做事利落而審慎,卻沒有溫柔。」看著熟睡的尼爾森卻無法觸碰,黛玉將自己的渴望寄託於回憶:「有次我去魚市想買條魚。我實在太想要,以至於眼裡別無它物,只有吞食的快感。我最渴求的是即將到來的滿足,那種被餵飽的熱量。」
在整部小說裡,張廷慧採用了避免縮略語的文體手法。這種文風必然呈現出的拘謹被她的華麗詞章所抵消,但也因整體的僵硬而妨礙了對話,影響了人物多樣性與個性的塑造。這一不足在小說後半段更加明顯,黛玉和她的店主同盟——以及後來的尼爾森——與種族歧視和不信任與日俱增的白人鄰居發生了衝突。當代讀者對白人敵意的根源再熟悉不過:經濟競爭、對文化差異的不信任以及尋找替罪羊的惡念。「我開始意識到,在這個叫愛達荷的地方,在這個他們口中的西部,身為中國人就像是一種疾病,」黛玉敘述道。「我是他們無法理解的東西。我是他們害怕的東西。我們都是。」美國近來接連發生針對亞裔的暴力襲擊事件,是一種令人羞愧的提醒,即在一個多世紀的時間裡,我們所取得的進步是多麼微不足道。
悲劇接踵而至,黛玉的思鄉之情和歸屬之願令人揪心。「初來乍到一座城市,與生活在一個與你並無相同、且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你自己的陌生的世界是有區別的,」她想。「這就是愛達荷之於我的意義。因此,當我們的中國顧客來買小米和大蔥,買甘草和肉桂時,我會溫柔地看著他們,目光追隨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我想對礦工、洗衣工、僕人說,我想念你們,哪怕我並不認識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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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結束後的作者後記中,張廷慧解釋說,小說中關於愛達荷州的段落是基於一場歷史暴行。對這些19世紀野蠻事件的共鳴和實感證明了張廷慧的敘事力量,並應該成為對我們所有人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