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我還在愛荷華大學(University of Iowa)讀本科時,時任中國國家副主席的習近平訪問了馬斯卡廷(Muscatine),那是1985年他在一次考察期間短暫停留過的小鎮。
馬斯卡廷距愛荷華市有一小時車程,大學裡的中國學生學者聯誼會(Chinese Students and Scholars Association,簡稱學聯,英文簡稱為CSSA)邀請了幾十名中國學生一道去迎接習近平。我沒參加,但朋友薇薇安參加了,想到可以見到中國的高級官員,她很激動,另外能離開我們那個小小的大學城,在外面待上幾小時,也讓她感到興奮。
現實卻是掃興的:薇薇安揮舞著一面中國國旗,在寒冷的細雨中站了幾個小時。她沒見著習近平,只是匆匆瞥到一眼他的車。直到幾星期後,當另一位朋友問起她有沒有去領聯誼會的50美元勞務費,薇薇安才知道那次不幸的短途旅行還是有酬金的;而當她知道消息時,已經過了領錢的期限。
我本來已經完全忘了這事,直到去年看到一些新聞報導美國政府報告,用令人不安的語調,形容薇薇安參加的那類活動是中國政府海外「付費政治動員」行動的一部分。嚴格來講,這麼說也沒錯。但這樣的措辭和學聯這個學生協會的平淡無奇比起來,還是存在巨大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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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兩年來,在西方的中國學生——特別是學聯會員,已成為一種令人警覺的新敘事的焦點。去年2月,聯邦調查局局長克里斯托弗·雷(Christopher Wray)警告稱,有在美中國學生參與間諜活動。去年10月,在關於美中關係的演講中,副總統邁克·彭斯(Mike Pence)點名把矛頭指向學聯指責他們「在中國學生和美國學校偏離中共路線之時,向中國領事館和大使館發出警報」。我們被告知,學聯是一個專制國家的危險工具,一座準備將潛入者祕密送入美國國土的特洛伊木馬。
我是中國人,到2017年底一共讀過三所美國的大學。我從未加入學聯,但自2013年起,我一直在寫有關美國大學裡的中國學生的報導。
這些組織的形象——充當中國政府幫凶,潛入美國學界腹地——與大多數中國留學生的認知是不符的,在他們看來這些俱樂部就是些普通的地方。這不是說學聯是清白的,或是獨立的。例如召集中國學生抗議藏獨或中國違反人權行為等爭議話題的發言者方面,它們有一部分曾發揮過作用。但隨著美國對中國學生組織日益警惕有必要更全面地去了解這些組織在做什麼。答案往往是:也沒做什麼。
美國校園裡約有150個中國學生和學者聯誼會的分會。第一批是較早一波中國學者成立的互助組織,他們大都是拿獎學金的研究生,文化大革命以後被外派來學習。但在2008年以前,他們都沒引起過太多注意,那一年全美中國學生人數,特別是付費本科生的數量大幅增加
大批湧入的中國學生令各大學不堪重負,沒準備好給他們提供充足的住宿。於是學聯基本上開始發揮服務團體的職能:到機場迎接新生,幫忙找房和置辦傢具,推薦最正宗的中國餐館。
學聯遠非一個中心化的組織,它的成員總在不斷變化。大多數分會每年都會更換領導層。一些學生幹部真心實意地幫助同胞;另一些人只想充實自己的簡歷,幫助他們回國後找到國家公務員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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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一年一度的春節晚宴和表演是學聯無可爭議的亮點;其次是中秋節聯歡晚會。大多數中國學生同當地的學聯如果有什麼聯繫,那也就只是這些活動。有些人和它根本就沒有聯繫——我和很多朋友都懶得參加那些聚會;大家都知道那些節目實在太做作、太業餘。
但對很多人來說,尤其是第一次離家的大一、大二學生,這些功能提供了一個慶祝中國節日的寶貴空間。在這幾個小時裡,海外遊子變成了圈內人而不是局外人。像我這樣的中西部大型大學的學生,可以暫時擺脫不常泡吧、不玩投杯球的外國人這樣一個身份。
目前的說法是,學聯和中國領事館之間存在著一種隱蔽的密切關係。事實上,這種聯繫並不是什麼祕密。學聯領導人可能會偶爾和領事官員見面,聽取有關就業法律或安全問題的報告。一些學聯從領事館獲得資金,用於新生培訓或者晚會等活動。
是的,他們與領事館的一些接觸確實是政治性的。但學聯招募學生歡迎來訪的中國官員,這很難成為政府操縱的證據。學生們可能出於真正的愛國主義、好奇心或無所事事而報名參加;他們也可能忽略這些邀請,大多數人正是這麼做的。對於很多薇薇安這樣的學生來說,歡迎習近平和參加前總統貝拉克·歐巴馬(Barack Obama)這一年晚些時候的校園演講沒什麼太大區別。就連那些抗議達賴喇嘛的人,也很可能出於愛國主義,而不是因為受到學聯動員。
在某些方面,學聯就像是中國官場的一個縮影,充斥著小官僚、政治內訌,甚至偶爾的瀆職行為。正因如此,大多數中國學生其實不太把這個組織當回事。如今,和一般的中國公民一樣,大多數中國學生更喜歡避開政治。他們把學聯看成一個競技場,少數有野心的人可以在這裡練習爭權奪利,其他人則去過自己普通人的生活。
學聯會讓一些在海外學習的中國學生感到不舒服嗎?是的,有時候。越來越多的中國學生迴避這個組織,因為他們擔心這裡確實隱藏著線人和間諜(幾乎可以肯定,美國校園裡確實有一些)或者,他們和它保持一定距離只是因為擔心,自己會被懷疑是間諜或滲透者。這些學生被困在東道國和祖國之間的衝突中,陷入第22條軍規式的境地,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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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中國共產黨真的想在海外中國學生中組織民族主義的集體展示,那可要再努力一些了。到目前為止,這個所謂的祕密行動效果欠佳,在我和我認識的許多人身上肯定沒有成功。
學聯引起的爭論反映了中美關係的更大問題。目前約有36萬名中國學生在美國學習。有人斷言,共產黨正在以某種方式對如此之多的學生進行遠程控制,這種說法否定了這些學生的個人能力、他們的獨立思想以及他們自己複雜的情感和動機。這樣的否定是一種非人化——在中美關係日益緊張之際,我們最不應該去做的就是進一步的非人化。
事後看來,作為記者,我有點後悔七年前在愛荷華州沒有去參加歡迎習近平的活動。我錯過了在雨中瑟瑟發抖,與其他被疏遠的同胞們並肩而立,一瞥歷史的機會。然而,零下的低溫阻止了我去馬斯卡廷,這也讓我感到幸運。否則到了今天我會發現,我自己也成了北京在美國心臟地帶發起影響力運動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