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會說謊。它們會把東西倒轉過來。你每天早上在浴室、在化妝盒的鏡子中看到的那張臉,是「相反的你」——別人眼中看到的你的反面。這一點,在理論上,我們都是知道的。
但過去兩年來,這個簡單的道理還是吸引了許多人(特別是年輕人)在社交網路上嘗試對稱臉濾鏡,這讓他們著迷不已,有時還深感不安。有些濾鏡會將鏡像反轉,顯示出自己的面孔在他人眼中的樣子,這讓許多用戶感到不安,因為要重新審視自己的所有缺陷,而這些缺陷是普通鏡面反射讓我們習以為常甚至視而不見的:不均勻的髮際線、歪斜的嘴巴、並不完全平行的眼睛。
鏡像反轉會迅速凸顯這些特徵。因此,直面自己的「反轉」面孔可能帶來一種陌生感(這與在錄音中聽到自己的聲音不無相似之處)。
其他濾鏡給人驚嚇的方式則不同,比如製造對稱性、調整面部特徵並抹平瑕疵、或是通過某種實時圖像處理技術或整容模擬器呈現出完美但極其陌生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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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濾鏡非常受歡迎。每隔幾個月似乎都會有對稱臉的新趨勢在TikTok流行起來,配上來自音樂(比如奧莉維亞·羅德里格的《Deja Vu》)或電影的音頻。挨個瀏覽嘗試這些濾鏡的用戶主頁,你會發現他們反應各不相同:有人會對看起來像一間扭曲歡樂屋的反射大笑;另一些人似乎真的被手機螢幕上那張陌生面孔嚇到,失望透頂。
在TikTok自帶的「創意特效」中,一個常用的對稱特效就是「倒轉」。根據TikTok的公開瀏覽統計,有接近1000萬條影片都使用了「倒轉」特效。在關於「#倒轉」的標籤頁上,一段描述這樣反問用戶:「你#倒轉了嗎?用我們的創意特效來看看效果吧。」
算法可能也在鼓勵用戶使用對稱濾鏡。無論是算法使然,或純粹是人的好奇天性,或兩者兼有,帶有「倒轉」標籤的影片在這個應用程序上一共獲得了驚人的230億瀏覽量。
是什麼推動了當下這股熱潮?疫情時期的距離感可能是部分原因。過去兩年,我們虛擬影片的時間太多,而與人面對面的正常時間也太少了。私下裡,我們要在影片會議的螢幕上長時間盯著自己和他人的面孔,看清我們長相的所有缺陷。(疫情時代整容手術的興起也被稱為「Zoom熱潮」)。在公共場合,口罩則剝奪了我們與周圍所有面孔互動的健康人性體驗。僅此一點可能就足以解釋為什麼大家愈發熱衷於審視面部的應用程序。
但推動這一趨勢的因素遠不止疫情本身。這是火遍社群媒體的現代娛樂;是對美以及如何看待美的古老而永恆的迷戀;是擺弄鏡像帶來的輕鬆快樂;也是想從他者的視角看自己的強烈願望。
其他年輕女性也有同沃林一樣的矛盾心理。科羅拉多州的20歲學生萊斯利·麗澤特·卡地亞憑藉在TikTok上的對稱臉走紅,瀏覽量約有1100萬次。她選擇的音樂伴奏是什麼?迪士尼影片《鐘樓怪人》的卡西莫多主題曲。這首曲子此前也被用來搭配對稱濾鏡過,卡地亞抓住了熱點。歌詞中寫道:「你是畸形的/你是醜陋的/世界對這樣的罪過沒有多少憐憫之心。」不管這首歌內涵如何,卡地亞說她並不會對濾鏡中自己面部的不勻稱感到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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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她說,「我總會拿我半邊臉輪廓很明顯,而另外半邊比較柔和的事實開玩笑。嘗試對稱濾鏡時,我基本知道會有怎樣的效果。我做影片就是想開玩笑。」
儘管如此,當她的影片在網上走紅,許多觀眾還是對影像和音頻感到不安,認為它助長了對那些外貌有缺陷的人的嘲諷。「有人說這個濾鏡、這整個趨勢都是非常有害的,」她說。「他們說:『你是在開玩笑。但想想那些外貌真的很糟糕的人,這可能會傷害到他們。』」
新聞記者一直在記錄這一現象,探討以他人眼光看自己心理健康的有害影響,並提供應對這種新自我認知的辦法。許多文章將此問題視為一種創傷,是互聯網引發外形焦慮又一案例,有人稱之為「濾鏡畸形恐懼症」。
雖這麼說,但現今人們對於對稱的痴迷可能源自比以上的觸發因素都更為古老和深層的東西。人類痴迷於對稱是一種古老現象,有著廣泛的文化和生物學含義,這有助於解釋社群媒體用戶流露出的強烈情緒。
美永遠都需要量化和評估。亞里斯多德認為,「美的最高形式是秩序和對稱。」古羅馬建築師維特魯威將對稱的廟宇之美與對稱的人體之美相提並論。列奧納多·達·芬奇於1490年創作了著名的《維特魯威人》,描繪出完美對稱比例的裸體形象,展示了維特魯威設定的數學條件,也就是眾所周知的「黃金比例」。
對稱的概念幫助我們看到人類生活的設計與世間萬物的聯繫,人類美與自然、生物學、數學、物理學的複雜運作之間的關聯。科學家們發現,動物會在潛在的配偶中尋找對稱性。鳥類需要對稱的翅膀才能飛翔。對稱的腿幫助人類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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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稱性甚至對現代物理學至關重要。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天體物理學主席莫迪凱-馬克·馬克·洛在電子郵件中解釋說:「即使是愛因斯坦的狹義和廣義相對論,在涉及相對速度或時空彎曲時,也依賴於對稱性。」
因此,一些社群媒體對對稱的痴迷實際上可能源於崇尚對稱的古代觀念。
一些研究美貌的科學家長期以來一直堅持這一觀點。哈佛大學心理學教授南希·埃特科夫在她1999年出版的《美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Prettiest)一書中指出,無論文化或種族,所有人都喜歡美的事物並被美所吸引。「身體越對稱,就越有吸引力,」她在接受採訪時說。「甚至是輕微的不對稱都會讓我們覺得『有問題』,」她說,雖然美的風格會隨著時間而改變,但許多人「希望看到接近完美或沒有明顯缺陷的東西」。
以這種方式剖析美貌是不公平或錯誤的嗎?它是有違女權主義的嗎(考慮到女性傾向於為自己的外表額外投入的時間和精力)?也許吧。但對於埃特科夫來說,文化解釋並不是重點。她說,「有些事情」是本能。「我們有能力超越我們的本能,但這是人性的一部分。」她指出,DNA是「最初的對稱製造者」。
因此,在美貌文化中工作的人通常像亞里斯多德和維特魯威一樣對對稱感興趣也就不足為奇了。根據紐約市的整形外科醫生斯塔福德·布魯曼德博士的說法:「大多數人都是不對稱的。有些模特的面部對稱性令人難以置信,當你看到他們時感覺驚為天人。為什麼她們如此美麗?驚人的對稱性就是其中一部分。」(具體有哪些模特?布魯曼德面露難色。「他們甚至可能是我的客戶。」)
但是,將我們獨特而珍貴的面容簡化為方程和比例,是不是太沒有人情味了?不完美的魅力何在?牙齒不整齊的德魯·巴里摩爾的可愛微笑?艾倫·巴金性感的不對稱特徵?辛迪·克勞馥的痣?19世紀英國思想家約翰·羅斯金在《威尼斯的石頭》中寫道:「這些上帝賜予的瑕疵真的使所有事物都變得更好、更可愛、更受人喜愛。」正如布魯曼德所承認的那樣,「一個人的古怪、稀有和獨特性可能極具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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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從15世紀日本的藝術形式中找到佐證。希臘人可能崇尚完美,但日本古代的「金繼」傳統(意為「用金修繕」)追求的是完全不同的理念。金繼在17世紀流行起來,是一種修復破損陶瓷的工藝,先用漆填充裂縫,然後用金粉、鉑金或銀粉突出「傷痕」。
「金繼是一種美學原則,它頌揚破損和不完美,而不是隱藏或否定它,」帕森斯設計學院亞洲藝術史教授彼佳·安德烈耶娃說。「它源自侘寂這個佛教主張,強調物質世界的無常,以及人類經驗的短暫性。侘寂美學提倡粗糙或不均勻的飾面,以及不對稱。」
達文西在15世紀後期創作了《維特魯威人》,以展示人體的理想比例。
達文西在15世紀後期創作了《維特魯威人》,以展示人體的理想比例。 Universal History Archive — Getty Images
對於社群媒體上苦惱的年輕人或任何厭倦自己在影片聊天中的面孔的人,思考金繼的理念可能不會立即讓人感到安慰。但它確實提供了有價值的觀點,特別是考慮到聲稱我們對對稱有「自然」或本能需求的哲學。從本質上講,兩種觀點並非那麼對立,它們是看待一種現象的兩種方式。
無論你喜歡並尋求對稱(讓我們稱之維特魯威的一面),還是崇敬和讚揚對稱的缺失(金繼的一面),你都在面對破裂或衝突時尋求某種和諧。事實上,尋求理解世界及其意象是一項具有悠久歷史的崇高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