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加拉巴鲁卡里难民营——婕霍拉·贝甘(Jehora Begum)跑得很快,她飞奔过稻田,趟过了水渠。
但一个12岁的女孩怎么能跑得过子弹?
八月下旬,缅甸军队和佛教徒民兵袭击了罗辛亚穆斯林村庄,烧毁房屋,肆意射击。婕霍拉一家14口——包括她的母亲、父亲和4个兄弟姐妹——都没来得及跑出去。
根据目击者和调查孟都镇大屠杀的人权组织所说,他们都死了。
广告
婕霍拉中枪时正趟过一条水渠,子弹打进了她的骨盆附近。尽管如此,她和弟弟海鲁尔·阿明(Khairul Amin)还是抵达了孟加拉国东南部的安全地点,那里的难民营现在安置的罗辛亚人,远远比留在缅甸若开邦故乡的人多。
“我会做噩梦,梦到军队在追我,”婕霍拉说。“我醒来,想到我的父母,就会很久都睡不着。”
两岁的穆罕默德·侯赛因的葬礼,他在9月因肺炎去世。
两岁的穆罕默德·侯赛因的葬礼,他在9月因肺炎去世。 Tomas Munita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据国际救援组织“救助儿童会”(Save the Children)称,在八月下旬缅甸军方的镇压开始后逃至孟加拉国的逾65.5万罗辛亚人中,大约有38万是未成年人。至少有30%的难民不到5岁。
儿童发育专家表示,这些年幼难民的前景堪忧。
“我们眼前所见是重大儿童心理危机滋生的完美温床,”救助儿童会的心理健康咨询师拉卢·罗斯特拉普·霍尔特(Lalou Rostrup Holdt)说道。
“这是大规模的心理创伤,孩子们看到了残酷的杀戮,被迫一无所有地离开家园,”霍尔特说。“还有饥荒。还有在最近这次创伤之前由于营养不良、刺激不足而导致的发育严重迟缓。这对整个种族团体来说肯定是灾难性的。”
已经在难民营工作了两个月的霍尔特表示,许多罗辛亚儿童都生活在一种近乎于常态的“战或逃”戒备状态之中,这是一种可以改变他们大脑结构的超高压状态。
但能抵达难民营的孩子已算得上幸运。根据一个12月发布的调查,无国界医生(Doctors Without Borders)估计在八月下旬至九月下旬期间,至少有730名不到5岁的罗辛亚儿童在缅甸被杀害,且大多死于枪击。其中,将近10%的儿童被烧死在家中,5%被殴打致死。
罗兴亚难民争抢援助物资。
罗兴亚难民争抢援助物资。 Tomas Munita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国际医疗慈善机构警告,这是保守估计,真实的死亡人数可能更高。
尽管孟加拉国和缅甸政府表示他们会在往后的几周内开始自愿遣返计划,但罗辛亚难民对重回这个西方政府称存在种族大清洗的地方并没有多少兴趣。
广告
缅甸政府剥夺了大部分罗辛亚人的公民身份,将其视为来自孟加拉国的非法移民。
于是,数十万的罗辛亚儿童很可能就这样无国籍、无居所地长大——这种孤身一人的流亡生活,预示一个在若开邦已被军事迫害数十载而伤痕累累的民族未来堪忧。
“在刚果这些地方近来也有一些危机,会让孩子们看到家人被屠杀,母亲被强奸,”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驻孟加拉国科克斯巴扎尔的发言人本杰明·施泰因莱希纳(Benjamin Steinlechner)说。“但罗辛亚人事件的规模远远大于我们在别处所见。我们不知道所有这些孩子将如何处理这个创伤。”
现在,孟加拉国难民营的救援工作者正忙于生死攸关的更紧要问题。
成功逃到孟加拉国巴鲁卡里难民营的亚赫拉·贝古姆今年12岁。她大部分家人都在缅甸被枪杀。
成功逃到孟加拉国巴鲁卡里难民营的亚赫拉·贝古姆今年12岁。她大部分家人都在缅甸被枪杀。 Adam De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表示,难民营里有7%的儿童患有严重的急性营养不良,如果得不到妥善医护会导致死亡。这一数字比近期其他人道主义危机高出三倍。
X光片显示了仍然留在婕霍拉·贝甘骨盆旁的子弹。
X光片显示了仍然留在婕霍拉·贝甘骨盆旁的子弹。 Adam De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这对罗辛亚儿童的长期影响几乎同样令人揪心。长期营养不良不仅阻碍身体发育,还会妨碍智力发育。在难民营里,很少有孩子知道自己的年龄。
逃到孟加拉国的大部分儿童都经历了严重的精神创伤,无论是目睹亲人被杀还是等着军事突袭吞噬他们所在的村庄。即使是在难民营里听到关于大屠杀的故事,也会让他们感到痛苦。在难民营,和大屠杀有关的故事颇为常见。
广告
“到达孟加拉国后,我奶奶说过我的父母是怎么被砍死的,”13岁的穆罕默德·伊斯梅尔(Mohammed Ismail)说。“我永远无法忘记她告诉我的事情。”据同村村民说,伊斯梅尔的大部分家人都在孟都镇(Maungdaw Township)北部的一个村子里遇害了。
早在最近这场军事行动之前,苦难就已经开始了。多年来,若开邦的大部分罗辛亚儿童无法享受政府提供的医疗保健服务或教育。上大学几乎不可能。
在若开邦,被国家教育系统拒之门外的一些罗辛亚儿童在私立经文学校上学。但去年罗辛亚反叛分子袭击缅甸安全哨所后,士兵逼迫了很多经文学校关门。
库图巴朗无国界医生诊所里,一名医生在麻疹隔离室和家长和病人说话。
库图巴朗无国界医生诊所里,一名医生在麻疹隔离室和家长和病人说话。 Adam De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如果不能把伊斯兰教给孩子,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可以传给他们了,”身为伊玛目的赛义德·侯赛因(Said Hossein)说。他在同巴扎(Taung Bazar)镇的清真寺被军方关闭。
到达孟加拉国两周后,侯赛因在巴鲁卡里用竹竿和一块柏油帆布建起了一座临时清真寺。在祈祷的间歇,他又开始教授孩子。
但这些临时学校得到了当地和中东激进组织的资助,孟加拉国研究伊斯兰好战主义的专家担心,一些学校可能会成为宗教激进主义或罗辛亚好战主义的中心。
广告
根据联合国难民署的数据,目前孟加拉难民营中至少5600户家庭的户主,是抵达难民营时没有成年家庭成员陪同的儿童。
即使在有父亲或母亲的家庭,高出生率——罗辛亚人有六七个孩子的情况不少见——也意味着父母很难养活一家人。
为了生存,一些人已经开始把女儿送去给孟加拉国的中产阶级当女佣,或是进入当地的服装行业。
罗兴亚男童在难民营里的经文学校学习《古兰经》。
罗兴亚男童在难民营里的经文学校学习《古兰经》。 Adam De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儿童和青少年非常容易被贩卖,无论是为了性剥削还是做家务,”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施泰因莱希纳说:“目前我们依然忙于提供援助,但我们知道,人口贩卖就发生在我们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