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尔特马坎德——就在不久前,高里·库马里·巴亚克(Gauri Kumari Bayak)还在给这个尼泊尔西部乡村带去活力。剥玉米时,她那嘹亮的声音在田野上回荡。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去主持节育课程,很多人都欣赏她的自信。
但是去年1月,她的尸体被抬到山上,一群哀悼者在她身后放声痛哭。她的遗体被火化,衣服也送了人。她死在月经期间被迫隔离自己的小屋里,那座小屋现在已被拆除,又一个年轻生命死于致命的迷信,她人生最后的痕迹也被抹去。
“我仍然无法相信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她的公公丹巴尔·巴哈(Dambar Budha)说,他满心懊恼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眼望着群山。
在尼泊尔这个深处喜马拉雅山脉中的偏僻地区,女人每个月经期时都会被赶出家园。月经被认为是不洁的,甚至是有毒的,围绕这个禁忌发展出一整套压迫体制,包括建造一个单独的小屋,让正值经期女人在那里睡觉。有些屋子像壁橱一样小,墙壁由泥土或岩石制成,基本上就是经期女性的散兵坑。在喜马拉雅山寒冷的冬季,巴亚克试图生一点火来取暖,结果被浓烟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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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至少有一个女人或女孩——通常不止一个——在这些小屋中因寒冷、呛烟或遭动物攻击死亡。就在今年6月,另一名年轻女子被发现死于经期小屋,死因是蛇咬。警方说,她的家人试图掩盖她的死亡,拆毁了小屋并迅速掩埋尸体,但当局发掘出尸体,并对此事展开调查。
由于受到强烈的社会压力,甚至是出于内疚,很多女人会一直这样做,每天晚上,在那些起伏绿色山丘之间,一缕缕细细的烟上升到黑暗的天空之中,几百个经期女人和女孩迈着沉重的步履离开家,来到这些名叫朝泊蒂(chhaupadi)的小屋。
达马·拉吉·卡达亚和女儿及妻子。他认为朝泊蒂传统很落后,正在发起结束这种做法的运动。
达马·拉吉·卡达亚和女儿及妻子。他认为朝泊蒂传统很落后,正在发起结束这种做法的运动。 Tara Todras-Whitehill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尼泊尔西部的唐嘎尼村。在那个地区,朝泊蒂传统依然盛行。从8月份起,迫使经期女性隔离将违法。
尼泊尔西部的唐嘎尼村。在那个地区,朝泊蒂传统依然盛行。从8月份起,迫使经期女性隔离将违法。 Tara Todras-Whitehill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曼萨拉·尼帕利羞怯地给我看她的小屋。它由石头建成,高度顶多3英尺(约合0.9米)。她弯着腰走进去,身体简直快要对折起来,头撞在小小的门框上。
“我们自己盖了这个,”她揉着额头说。“所以盖得不太好。”
尼帕利认为自己的年龄大概是35岁,和我遇到的许多其他女人一样,她也是文盲。她从没上过学,似乎对自己的贫穷感到难堪。她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面颊因为每天在多风的山坡上劳作而发红。
“恶劣的传统令女人必须忍受痛苦与羞辱,这也是其中一部分,”帕舒帕蒂·孔瓦尔(Pashupati Kunwar)说,她领导着一个帮助女性的小型援助组织。“家庭暴力依然猖獗。童婚率仍然很高。我们试图说服人们时代在变,但迷信力量依然强大。”
朝泊蒂传统似乎特别难以打破。这里的人从小被教育说,与经期女性接触会带来不幸。大多数人不会质疑它。
17岁的库苏姆在她家的朝泊蒂小屋里做作业。
17岁的库苏姆在她家的朝泊蒂小屋里做作业。 Tara Todras-Whitehill for The New York Times
36岁的考基拉·巴(左)住在朝泊蒂小屋里,她的女儿给她水时,确保不碰到她。
36岁的考基拉·巴(左)住在朝泊蒂小屋里,她的女儿给她水时,确保不碰到她。 Tara Todras-Whitehill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如果女人经期留在自家的房子里,就会发生三件事情。一个名叫伦乔(Runcho)的农民解释说。“老虎会来;房子会着火;一家之主会生病。”
伦乔的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怀疑或是夸张。当被问及是否见过老虎出现在自己的村子里时,他笑了笑,不置可否,但他后来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说是大约10年前,他意外碰到了正值经期的女儿,结果失明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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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场噩梦,”他说。
当他说话时,他的一个十来岁、正值经期的侄女正准备爬进他房子地下的储藏室。太阳落山时,寒风扑面而来。储藏室黑暗、寒冷、狭窄,闻起来有湿漉漉的皮毛味道 ——里面装满了刺人的稻草。
“我很乐意去那里,”他的侄女德维卡(Devika)说。“我可不想让父母生病。”
叔叔仔细打量着她。
“唯一的问题是,”她补充说,“那儿没有手机信号。我们得出去刷Facebook。”
我问伦乔是否愿意去那个只能爬行的空间里睡觉,他笑了。“为什么我要在那儿睡觉?”他说。“那是给女人预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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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村庄,经期妇女被送进牛棚。刚分娩的妇女也被认为受到了污染,许多妇女现在依然在分娩后和新生儿一起被隔离几天。妇女救援人员孔瓦尔称,两年前,一位母亲把新生儿独自留在小屋里几分钟,去洗衣服。结果一只豺狼溜进来,把婴儿叼走了。
许多宗教都遵守跟月经有关的规矩,印度教特别强调纯洁和污染。但学者们仍不确定,为什么尼泊尔西部的月经禁忌如此强烈,横跨数百英里的区域里的无数村庄依然奉行这种禁忌。
19岁的拉克希米·索德(右)和3岁的女儿以及另外两名妇女共享一个小屋。
19岁的拉克希米·索德(右)和3岁的女儿以及另外两名妇女共享一个小屋。 Tara Todras-Whitehill for The New York Times
16岁的切塔娜·卡达亚在经期期间在与其他村民不同的水源洗衣服。
16岁的切塔娜·卡达亚在经期期间在与其他村民不同的水源洗衣服。 Tara Todras-Whitehill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这可能是因为尼泊尔的这个地区很穷,比较同质化,绝大多数是印度教教徒,地处偏远,房屋往往都很小(在印度教的其他亚文化中,经期女性可以在自己家里进行一定程度的隔离)。
几位议员表示,18岁的图拉西·沙希(Tulasi Shahi)去年住牛棚时被蛇咬死的事情促使议员们起草了新的反朝泊蒂法。
尽管各个年龄段的经期女性都睡在小屋里,但朝泊蒂传统似乎大多导致年轻女性死亡。活动人士表示,这可能是因为年轻女性不太懂得保护自己,例如,她们可能不知道哪种蛇有毒,或者不知道,点火取暖时把小屋的门打开一点是多么重要。
“我们的结论是,”前国会议员莉瓦蒂·拉曼·班达里(Rewati Raman Bhandari)说,“如果我们让社会自己去改变这个传统,那将需要几百年的时间。”
今年1月去世的巴亚克的公公巴哈现在逢人就讲述朝泊蒂传统的危险。
夜间点着炉火的朝泊蒂小屋。很多女人迫于压力或出于责任感一直使用它。
夜间点着炉火的朝泊蒂小屋。很多女人迫于压力或出于责任感一直使用它。 Tara Todras-Whitehill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但人们不在乎,”他说。“我说,‘我的儿媳死了,你们的也有这种危险。’但他们说,‘我们很遗憾,但这是我们的文化。’”
巴亚克的家人说,她去世时20岁左右。巴哈还记得,她在某种程度上是女权主义者,主持节育课程,鼓励女性维护自己的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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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是她,也遵守了这个传统,”他说。“压力太大了。如果经期不去小屋,她会觉得尴尬。”
他怀念她的一切,他说:她看书的样子、她对生活的热情和她的声音。巴亚克婚后搬去和丈夫的家人同住,与姻亲的关系特别亲近。她死后,正是她充满负罪感的公公亲手将经期隔离小屋拆毁。
从那时起,他坚决要求妻子经期在正房里睡。
“你知道吗?”他说。“什么不好的事情也没发生。这些年来,我们被骗了,相信了一种错误的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