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亞魯伊魯——直到去年之前,26歲的理查德·奧欽(Richard Ochieng’)不記得自己曾直接經歷過種族歧視。
他是一個孤兒,在維多利亞湖附近的村莊長大,身邊所有人都跟他一樣是黑人,那時他沒有遭到歧視。他在肯亞另一個地方的大學求學,那時他沒有遭到歧視。直到一份工作把他帶到了魯伊魯,這個首都內畢羅邊緣快速發展的鄉鎮,在那裡,奧欽在一家擴展到肯亞的中國摩托車公司找到了工作。
隨後,他的新上司,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中國男人,開始稱他為猴子。
他說,這發生在他倆外出銷售,看到路邊一群狒狒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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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兄弟」,他說,他的上司喊叫道,並攛掇奧欽與這些靈長類動物分享一些香蕉。
他說,這種情況又發生了一次,他的上司把所有肯亞人稱為靈長類動物。
奧欽感到羞辱與憤怒,決定將上司的粗語錄下來,正好抓拍到他說肯亞人「像猴子一樣」。
他的手機影片於上個月廣泛流傳之後,肯亞當局迅速將這名上司驅逐回中國。然而,這一事件並沒有得到妥善解決,而是引起了肯亞國內越來越多的焦慮,並且引發了更為廣泛的討論。
隨著肯亞積極接受中國在該地區不斷擴大的影響力,許多肯亞人懷疑這個國家是否在不知不覺中迎接強大的外國人大量湧入,這些人正在塑造本國的未來——同時也帶來了種族主義態度。
對於這個國家來說,這是一個痛苦的問題,許多肯亞人,尤其是年輕的肯亞人,並沒有預料到在21世紀還會面臨這個問題 。
肯亞或許確實曾是英國殖民地,白人佔據統治地位,而黑人則被迫在脖子上戴上身份證件。但它自1963年以來一直是一個獨立國家,帶著一種該地區最穩定的民主國家之一的自豪感。
標準軌鐵路尚未完工的一段。標準軌鐵路是由中國建造、一段長達300英里,連接奈洛比和蒙巴薩的鐵路。
標準軌鐵路尚未完工的一段。標準軌鐵路是由中國建造、一段長達300英里,連接奈洛比和蒙巴薩的鐵路。 Andrew Renneis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今天,許多肯亞年輕人說,種族歧視大多是他們通過歷史課和外國新聞間接了解到的一種現象。但是,該地區不斷增加的中國勞動力所帶來的歧視性行為讓許多肯亞人感到不安,尤其是在他們的政府尋求與中國建立更緊密聯繫的時候。
「他們是擁有資本的人,但我們想要他們的錢,同時也不希望他們在我們自己的國家以非人的方式對待我們」,30歲的戴維·基紐瓦(David Kinyua)說道,他管理著魯伊魯的一個工業園區。 魯伊魯是幾家中國公司的所在地,其中包括奧欽工作的摩托車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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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十年來,中國在非洲各地大規模放貸、進行基礎設施建設。為了支付這些項目所需的資金,許多非洲國家向中國借款,或是依賴於例如石油貯藏這樣的自然資源。核算成本時,非洲國家基本上關注的是越來越多的債務,偶爾才把把重點放在中國一些公司剝削勞工的做法上。
但在奈洛比這裡,在關於中國勢力不斷擴大的討論中,關於種族主義和歧視的擔憂越來越多。
在奈洛比,二、三十歲的工人們相互訴說著他們目睹的關於種族主義和歧視的故事。一人描述說她看到一名同為女性的中國經理因為一個小失誤,扇了她肯亞同事耳光。
其他肯亞工人解釋了他們辦公室的洗手間是如何以種族進行區分的:一個是中國員工專用,其他則是給肯亞人使用的。另一名肯亞工人描述一個中國經理指示肯亞員工去疏通被煙蒂堵塞的小便池,儘管只有中國員工敢在裡面吸煙。
在奈洛比有一批中國餐廳在中國人那裡很受歡迎,「絲之面」就是其中之一。
在奈洛比有一批中國餐廳在中國人那裡很受歡迎,「絲之面」就是其中之一。 Andrew Renneis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要確切計算出在肯亞的中國人口很難,儘管有一個研究團隊估算該數字約為四萬人。許多人都只在這裡待幾年,是數以百計的中國公司中某一家的員工。許多員工都一起住在大型住宅區裡,乘坐大巴上下班,這導致他們與肯亞人沒多少社交互動。
「因為這種隔絕、缺乏融合,通常他們都不太了解當地情況,」曾在奈洛比居住過的中國環境保護主義者、前記者黃泓翔說。「他們不太清楚該如何與外部世界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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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許多人來到這裡時都帶有一種文化、種族方面的等級觀念,這種觀念通常將非洲人置於底層,前《紐約時報》記者傅好文(Howard French)表示,他著有《中國第二大陸》(China’s Second Continent)一書,該書於2014年出版,記錄了在非洲定居的中國人的生活。
甚至在一個由國家出資的大型項目中,也出現了關於歧視的指控,該項目為一個全長300英里、連接奈洛比和蒙巴薩的鐵路,由中國建造。這列車已經成為了進步和中肯合作的國家象徵,儘管積極的評價有時候被其40億美元造價的陰影所掩蓋。
但在七月,肯亞報紙《旗幟報》刊登了一份報告,對中國管理下肯亞鐵路工人所處的「新殖民主義」氛圍作出描述。報告說,一些人遭受了侮辱性懲罰,並且除了記者在場的時候,他們不讓肯亞工程師開火車。
這是一個尤其爆炸性的說法,因為在該列車的首次通車時,兩名肯亞女性開車的新聞獲得了不少報導,當時該國總統烏胡魯·肯雅塔(Uhuru Kenyatta)也在車上。
去年,烏胡魯·肯雅塔揮舞旗子讓一列貨運火車在中國建造的鐵路上首次通車,開往奈洛比時,旁邊的人們在歡呼。
去年,烏胡魯·肯雅塔揮舞旗子讓一列貨運火車在中國建造的鐵路上首次通車,開往奈洛比時,旁邊的人們在歡呼。 Tony Karumba/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幾名現任及前任火車司機確認了只有中國人能操作火車的說法,對一系列帶有種族主義的行為進行了描述。
「穿上制服,你看上去就不像猴子了,」24歲的弗雷德·努比(Fred Ndubi)記得他的中國主管這麼說。和他一起的兩名工人也給出了同樣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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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後,努比就辭掉了鐵路上的工作,他說,為了負擔火車司機所必須的培訓費用,家裡賣掉了四分之一的田地。
「我們就站在那裡,問他『你怎麼能叫我們猴子呢?’」努比回憶道。
有跡象表明,政府內部也有一些人在作出抵抗。上個月,肯亞警察突擊搜查了中國一個官方電視頻道在奈洛比的的總部,幾名記者一度遭到拘留。該行動的時機讓很多人覺得很是奇怪:同一週,肯雅塔總統在北京,這引發了肯亞政府內部是否有人想造成外交糾紛的疑問。
奧欽及其他工人的經歷體現出兩國關係的未來。他謀到的是一份銷售的工作,覺得這份工作能帶來廣闊前景,但當他去上班時,他發現了另一個現實。他說,工資只是一開始告訴他的數字的零頭,並且還要因為一大堆違規行為扣錢。
「不準嬉笑,」公司規章制度中印著這麼一條警告。每遲到一分鐘——鑒於奈洛比出了名的糟糕交通,這有時候是不可避免的——都會受到嚴重罰款。他說,某個員工遲到15分鐘,可能就會被扣掉五、六個小時的工錢。
26歲的柳佳奇是一名中國經理,他的所作所為尤其突出。有時候他笑容滿面,為人和藹,奧欽說,但一遇到給錢的問題,或是有事情出了差錯,柳佳奇對下屬的態度就變了。
奧欽在一次上門推銷中把銷售冊子落在了車裡,必須暫時離開回去拿,他說,那時候柳佳奇叫道,「這個非洲人太蠢了。」
去年,奈洛比標準軌鐵路終點,中國員工幫助那裡的乘客。
去年,奈洛比標準軌鐵路終點,中國員工幫助那裡的乘客。 Adriane Ohanesi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他說,但最痛苦的莫過於那些關於猴子的侮辱性言語——這種非人化的形容曾被用來作為奴隸制和殖民的正當理由。
奧欽表示,他抗議過好幾次,但那些說他們是猴子的言論並沒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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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過分了,」他說。「我決定,『讓我把它錄下來’」。
奧欽錄下的咆哮發生在一次出門推銷出了差錯之後,奧欽問上司為什麼要把氣撒在自己身上。
「因為你是肯亞人,」柳佳奇解釋說,並且說所有肯亞人,就連總統,都「像猴子一樣」。
奧欽接著說,肯亞人可能曾經受過壓迫,但他們自從1963年後就是自由人了。
六月,對鐵路一部分進行視察的人員。
六月,對鐵路一部分進行視察的人員。 Yasuyoshi Chiba/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像猴子一樣,」柳佳奇回答道。「猴子也是自由的。」
影片開始廣泛傳播的一天後,柳佳奇就被遣返了。我們無法聯繫到柳佳奇置評。那個影片是兩種文化間衝突尤其明顯的表現,許多人補充說影片在首都的肯亞人和中國人之間造成了明顯的冷淡。
「影片的影響很大,」奈洛比一家麵館的中國經理維克多·齊(Victor Qi)說,並且補充道自那之後,來用餐的黑人顧客似乎變少了。
影片出現後,這家摩托車公司的一位領導將柳佳奇的行為稱為「令人遺憾的違規行為」,而一名中國大使館發言人則表示,「這名年輕男子的言論及個人感情不代表大多數中國人的看法。」
奧欽表示,他聽過殖民主義的故事——「我們的祖先所經歷過的」——並且擔心中國人會讓肯亞倒退,而不是像中國領導人認為的那樣帶著肯亞前進。
「這些人是想把我們帶回到那個時代,」他在自己與妻子和兩歲兒子共同居住的小屋子裡說。牆上掛著一幅海報,上面有以弗所書的一節。海報旁邊的小桌子上放著兩本由於經常使用、書頁都折了角的《聖經》。
「有一天我會告訴我兒子,在你小時候,我因為是黑人而被人看不起,」他說。